清晨,一声拖着长尾的鸟鸣把荷葉从浅眠中唤醒。从山腰的林子里漫下来的——悠长,清冽,。
她推开宿舍窗户,冷冽的空气裹挟着浓郁的松针气味扑面而来,带着夜里蓄足的潮润。操场新铺的水泥地,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旗杆上的国旗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雾气尚未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对面的山腰上。更远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雪线锋利得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横亘在天际,沉默而亘古。
有几个孩子已经到了——住在附近村子里的,提早跑来了,正在旗杆底下追着跑。笑声被山风拉扯得很长,从操场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荡回来。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陈母在灶台前忙碌,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笼里的馒头暄软白胖,一个个挤在一起。她从坛子里捞出泡菜,利落地切条,码进碟子里——动作干脆而从容,是经年早起的人才能练出的节奏。陈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鸡蛋,裤脚被露水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调。他把鸡蛋搁在灶台上,转身又去拿碗筷。陈母将煎蛋分到几个小碟子里,每个碟子旁边摆上馒头和一小碟泡菜,摆得整整齐齐。
荷葉站在厨房门口。陈母回头看到她,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起来了?粥这就好。快去叫他们,山里早晨冷,趁热喝才舒服。"
荷葉应了好,转身往宿舍走。林知夏和黄维维恰好从宿舍出来,林知夏手里握着那台相机。她走到操场边上,对着晨雾里的雪山和旗杆下奔跑的孩子们举起镜头。快门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草丛,旋即被山风卷走了。她看到荷葉,放下相机。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雾气在她们脚边缓缓散开,像为她们让出一条路。
身后传来王浩的声音——他在跟陈阳抱怨被子太薄。陈阳说山里晚上就是这样,让你多穿点你不听。
小小的食堂里挤满了人,大家围坐在一起。陈母招呼大家坐下,把煎蛋往每个人面前推了推。陈父坐在最边上,不怎么开口,只是把泡菜碟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早饭后,陈阳带着大家去教室。孩子们已经来了十几个,大大小小挤在教室里。看到陈阳走过来,几个小的率先冲了出来。
"陈老师来了!"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跑在最前面,个子不高,瘦瘦的,一把抱住陈阳的腿。其他孩子紧跟着涌过来,把陈阳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喊着。
“阿布,坐好,妈开始上课了。”陈阳被他们推着往前走,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
黄维维和林知夏小声说起了悄悄话:"那就是阿布啊,看照片我还以为是个胖小子呢。"
想起照片上脸肿着的小孩,再看看瘦瘦的、矮矮的阿布,众人觉得整个教室的气氛也显得欢快起来。
几个孩子注意到了他们——穿着城里衣服的陌生人,站在教室门口。一个小女孩躲在另一个大些的女孩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荷葉看。荷葉朝她笑了一下,她立刻把头缩回去,过了几秒又探出来。黄维维靠在门上,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着线条,把这一幕画了下来。她撕下那页纸,走过去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把画纸紧紧攥在手里。
教室角落里坐着一个男孩,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不怎么说话,也不跟着大家一起喊。林知夏注意到了他,但没有走过去。她只是举起相机,对着黑板前面那群高高低低的孩子,轻轻按下了快门。
陈阳被孩子们拉进了教室。水泥黑板旁边贴着上一学期的课程表。他在黑板前弯下腰,手把手教一个男孩写字。男孩握笔的姿势不对,整个拳头攥着笔杆,陈阳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放好。他做这个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遍。黄维维靠在后门框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他教写字的侧影。
窗外,几个孩子趴在窗台上往里看,王浩走出去,蹲下来问他们在看什么。两个男孩对视一眼,撒腿就跑。王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就这么吓人?"林知夏把镜头转向窗外,拍下了王浩站在操场挠头的背影。
学校门口,陈父推出一辆旧摩托车,发动引擎。王浩父亲跨上后座。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引擎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顺着脚底一路往上。它沿着柏油路驶向下方的村子,红尾灯在雾气里拖出一道模糊的光痕,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山色里。
陈阳看了一眼远去的方向:"去村委。我爸带王叔去跟村干部谈谈,看看周边的情况。"
中午,陈母炒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薹、酸菜鱼、凉拌黄瓜、一碗青菜豆腐汤。菜端上来摆满了小桌,比平时丰盛得多。腊肉切得薄薄的,在锅里煸出了油,蒜薹碧绿,咬一口又脆又甜。
王浩父亲和陈父从村委回来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操场边上,王浩父亲跳下后座,拍了拍裤腿的土。"还行,"他坐下来,接过陈母递来的筷子,"村支书挺热情,带我们看了几家农户。山货品质确实不错,价格也便宜。"他夹了口菜,嚼了两下,"明天村支书带着我去周边几个村再看看。如果都像这个村子一样,在这边弄个收购点,还是有搞头的。"
他放下筷子,把王浩叫到一边。荷葉离得远,只听见几个词漏出来——"先认识人"、"别急"。王浩父亲把笔记本塞进儿子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回来之后,王浩把笔记本搁在桌上。"我爸说,先跟村里人熟络。别急着收东西,得让他们知道我、认识我。以后要收货,人家得先相信我们不会坑他们。"
林知夏正在夹菜,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下午我也去村里。正好看看山货的情况。"
"我也去。"荷葉说。
王浩说:“行,还得麻烦陈阳带我们一起,不然村里面的人都不认识我们”正好一起。黄维维从碗里抬起头:"那我也去,正好画点村里的房子。"
陈阳说:“没问题,下午让我爸把孩子们看着,我带你们在村里面逛逛。”
下午,陈阳带着几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柏油路往村子里走。主路修得很好,平整宽阔,能并排走两辆车。但拐进村子之后,路面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石头裸露在外,被雨水冲出一道道蜿蜒的小沟。路边的民居大多是土墙灰瓦,墙上刷的标语已经褪成了浅淡的影子,门框上贴着去年的对联,纸被雨水浸得发白,边角翘起,风一吹簌簌地响。有几个还不到上学年龄的孩子在土路上蹲着弹玻璃珠,旁边趴着一条黄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下巴搁在爪子上。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某户人家锅碗碰撞的声响。走了一段,才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剥玉米,手指干瘦如老树的根,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往下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