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把柏油路割得碎碎的,风卷着栀子花香飘过来,蹭过两人相握的手背,常语晃了晃交扣的手,小声哼起上周傍晚陈睐给她唱过的歌,调子软乎乎的,飘进风里就化了大半。
陈睐侧头看她发梢沾了片细小的梧桐花瓣,抬手给她摘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随手扔进路边的花丛,又顺势捏了捏常语软乎乎的脸颊。
常语歪头蹭了蹭她的掌心,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连脚步都放得轻悠悠的,仿佛生怕惊碎了此刻浸了蜜的宁静。
公交站牌下,两人靠在一起等车,常语把脑袋轻轻靠在陈睐的肩膀,闻着她校服上淡淡的肥皂香,连聒噪的蝉鸣都听着顺耳起来,只盼着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夏天能走得慢一点,这样甜丝丝的时光,就能多留一些在身边。
陈睐往常语那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常语交握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指,皮肤细滑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不远处卖冰糕的小推车喇叭在慢悠悠吆喝,甜香混着花香往鼻子里钻,她低头轻声问常语要不要吃一碗,话刚说出口,就看见常语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发梢扫过她的脖颈,挠得人心里发痒。
陈睐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腕,拉着人往小推车那边走,凉鞋踩在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的柏油路上,连脚步都裹着化不开的软意,风又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缠在了一起,谁也没想着要分开。
那天傍晚的雷阵雨来得猝不及防。
陈睐和常语挤在一把透明的伞下往公交站跑,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银珠。伞骨倾向常语那边,陈睐的右肩早被淋得湿透,却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
“你都湿了!”常语把伞往她这边推,两人的胳膊在伞下紧紧贴在一起。雨水顺着伞沿汇成小瀑布,把世界隔绝成只有两人的小天地。
陈睐闻到常语发间雨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的蒸腾作用——原来人紧张的时候,真的会出汗。
公交站台的灯牌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暖黄。常语突然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一起撑伞吗?”
陈睐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像沾着露水的蝶翼,刚要开口,70路公交车亮着大灯从雨雾里冲了出来。
车轮溅起一片水花儿,晃得人睁不开眼,等车开过去,雨雾里飘来淡淡的柴油味,混着潮湿的青草气,裹得人胸口发涨。
陈睐攥紧了手里伞柄,指节微微泛白,伸手擦掉常语额角沾着的雨珠,声音带着一点被雨打湿的哑,却咬得清清楚楚:“不止明年,以后每一个夏天,我都陪你撑伞。”
常语眼睛一下子弯起来,踮脚在她下颌蹭了一下,软乎乎的嘴唇带着雨水的凉,蹭得陈睐耳尖一下子烧了起来。
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边,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闷热气的风吹出来,陈睐牵紧常语的手,攥着伞一步步往上走,伞沿滴下来的水落在台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两人挤在车门边靠窗的位置,肩靠着肩,玻璃上蒙着薄薄的雾气,常语伸出指尖,在雾气上慢慢画了两个牵在一起的小圆圈,指尖还没收回来,就被陈睐的手覆住,温热的体温隔着玻璃传过来,车开动起来,窗外的树影像墨一样往后滑,雨打在玻璃上噼啪响,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软话,都藏进了这个湿漉漉的夏天傍晚里。
…………
两个人就这样腻歪了一周。
常语却突然回老家了。
陈睐如同晴天霹雳。
她攥着手机站在常语家楼下,单元门的铁栏杆凉得刺骨,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还窝在沙发里分吃半个冰西瓜,常语趴在她腿上笑说要给她织一条印着小栀子的围巾,明天一早就要去集市挑毛线,怎么一夜之间就空了。
手机拨过去是机械的关机提示音,陈睐靠着冰凉的墙壁蹲下来,常语家那盆栀子花的花香还像那天一样飘在风里,却没了那个软乎乎蹭她手心的人,连风都变的空落落的。
陈睐家楼下卖冰糕的小推车还在慢悠悠吆喝,陈睐却闻不到半分甜香,只有栀子花凉丝丝的香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发疼。
指尖还留着常语发梢蹭过的痒意,口袋里还揣着昨天常语塞给她的橘子糖,包装纸被体温焐得发皱,甜味却一点都飘不进心里。
她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麻得站不起身,天边慢慢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还是那天一样碎碎的光斑,却再也没有那个哼着歌晃手的人了。陈睐慢慢拆开那粒橘子糖塞进嘴里,甜得发腻的味道漫开,她却尝到一点发涩的咸,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凉。
陈睐回到家,从柜子里翻出了好久不吃的药,按照当时医生开的用量吃了下去。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陈睐嘀咕道。
偌大的房间宽敞的床,此时只剩下陈睐一个人,桌子上还有她和常语吃剩的四分之一个西瓜。
瓜皮还蒙着保鲜膜,边缘洇出一圈浅浅的水渍,是昨天常语吃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她当时还眯着眼睛蹭陈睐的手腕,说要给她切一块最甜的中心,指尖沾了西瓜汁,蹭得陈睐手腕黏糊糊的,凉丝丝的甜。
陈睐趴在餐桌上,指尖碰了碰那半块西瓜,保鲜膜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沾得指尖凉,她顺着那点凉往回摸,好像还能摸到昨天常语软乎乎的发顶,摸到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摸到雨幕里她凉乎乎蹭过来的嘴唇。
窗外的蝉还在聒噪地叫,和那天公交站台的蝉鸣一模一样,风卷着隔壁阳台的栀子花香飘进来,和那天蹭过手背的香一模一样,可桌子对面的位置空了,沙发上那个蹭着她腿打滚的人没了,连阳台上挂着的常语忘带走的发圈,都安安静静垂着,没了那个戴着它晃着脑袋哼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