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我和田蕊活生生地站在他身后,虽然狼狈不堪、满身伤痕,但确确实实是“大活人”时,那张黝黑精瘦的脸上,表情瞬间精彩到了极点——先是见了鬼似的极度惊恐,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即是难以置信的茫然;接着是巨大的困惑;最后,所有这些情绪糅合在一起,变成了……“妈呀!鬼啊——!!!”老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手一扬,那沓还没烧完的黄表纸漫天飞散,他整个人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噌”地一下从大青石上蹦起来,连滚带爬地就要往院子里跑!“猫哥!是我们!活的!没死!”我赶紧大喊,上前一步想拉住他。田蕊也急忙道:“老猫,是我们,周志坚和田蕊!我们出来了!”老猫跑出去几步,听到我们的喊声,又猛地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们,尤其是盯着我们的脚下——看有没有影子。看了好半晌,他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还带着颤:“真……真是你们?你们……没死在山里头?”“废话!死了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我没好气道,心里却觉得暖暖的,“你盼着我们点好行不行?”老猫这才像是终于确认了我们不是鬼魂或者僵尸,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哎哟我的老天爷……吓死老子了!你们……你们怎么才出来?这都四天了!按山里的规矩,超时这么久没音信,十有八九是折在里面了!我都给你们烧了两回纸了!心想周老板你人还不错,田姑娘也好说话,就……就想着再多等一天,烧完这第三回,也算仁至义尽,然后我就……”他说着,脸上又露出后怕和庆幸的表情:“幸好多等了一天!幸好幸好!不然我老猫这良心,怕是后半辈子都过不踏实!”我看着地上那堆纸灰和燃尽的线香,还有老猫那副心有余悸却又透着真诚的样子,心中感慨。这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也有山里人的义气。“猫哥,多谢了。”我诚心诚意地说,“让你担心了。山里……是出了点意外,耽搁了。”老猫摆摆手,这才注意到我身后还站着个穿着破烂灰袍、眼神浑浊、正饶有兴趣打量着他的干瘦老头。“这位是……”老猫疑惑地问。“哦,这位是刘前辈,我们在山里遇到的……高人,救了我们。”我含糊地介绍道,没提刘瞎子是我师父,也没提具体发生了什么。刘瞎子很配合地挺了挺佝偻的腰板,努力想做出点“高人”风范,但他那身打扮和猥琐气质实在不太搭调,只换来老猫将信将疑的一瞥。“行吧,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猫也没多问,山里人懂得规矩,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现在咋办?你们还要进山?还是……”“暂时不进山了。”我说道,“我们需要休整,处理一下伤,补充点物资。猫哥,还得麻烦你,带我们找个地方安顿一下,最好……离这里远点,安静点。”老猫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明白了我们的意思——不想再待在阴山沟附近。“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我知道个地方,离这儿三十多里,是个废弃的林场老房子,平时没人去,清静得很!就是条件差了点。”“清静就行!”刘瞎子抢先开口,一听有地方落脚,立刻来了精神,“赶紧的,带路!老子这老骨头,快散架了!”老猫看了看天色:“现在走,到那儿估计得天黑透了。不过路我熟,没问题。你们……车还能开吧?”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陆地巡洋舰。“能开!”我点头。车钥匙一直在我身上。“那就好!上车,我带路!”老猫恢复了向导的精干,立刻开始张罗。我们迅速收拾了一下。老猫把他那些“祭品”胡乱打包扔进车里,我们三人也上了车。老猫自告奋勇坐在了驾驶位,沿着颠簸的山路,驶离了这片给我们留下太多惊悸和谜团的阴山沟。车厢在崎岖山路上颠簸摇晃,窗外夜色渐浓,远山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车内,老猫专注地开着车,田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坐在副驾,心神却依旧沉浸在鬼衙门那扇恐怖门户、刘瞎子讲述的过往,以及即将前往的、更加扑朔迷离的岷山。很多概念在我脑子里盘旋,却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尤其是“法力”和“愿力”这两个词,在各种遭遇和传说中反复出现,似乎密切相关,却又好像不是一回事。我忍不住看向后座。刘瞎子正蜷缩在角落,似乎睡着了,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仿佛偷了鸡似的笑意,又让人觉得这老家伙根本没睡。“师父,”我试探着开口,“有个事,一直没太搞明白。”刘瞎子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法力……和愿力,到底是不是一种东西?”我问道,“我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修炼到一定程度,需要众生愿力,又有说香火有毒,佛道两家多有高人特意避开香火之说,但是对付鬼怪时,佛号道号往往能有效果,这是怎么做到的?”问题抛出去,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老猫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专心开车。田蕊也微微睁开了眼睛。刘瞎子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惺忪,或者说故意装出来的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你小子……问题倒挺刁钻。”他咂咂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法力,愿力……说是一种东西,也对,说不是,也对。看你怎么理解。”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用最直白的话来解释这些玄乎的概念。“这么说吧,法力——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个体能量’。是一个人,通过特定的方法,比如咱们石镜派的观想法、呼吸法,道门的存思、炼气,佛门的禅定、持咒,调动自身精气神,结合对天地规则的理解和运用,在自身体内和周围环境中,产生、汇聚、操控的一种‘力量’。”“这力量,可以用来施展法术,驱邪破煞,调理自身,甚至影响外物。它根植于个体,强弱取决于个人的天赋、修炼的功法、下的苦功,还有……对‘道’的理解深度。就像练武的人,内功深厚,招式精妙,力气就大,打架就厉害。法力,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更高级、更玄妙的‘内功’。”我点点头,这个比较好理解。石镜秘要里那些基础的呼吸、观想,调动起来胸口那股冰寒或灼热的气流,大概就是法力的雏形。“师父,我觉得你越来越神秘了,以前我真不敢相信你嘴里能说出混沌聚合体、个体能量这些词汇。”我明褒暗贬,冲刘瞎子眨了个眼。刘瞎子毫不客气给了我一脚:“老子的能耐,你学了没到1。”“那愿力呢?”我追问。“愿力……”刘瞎子摸出酒壶,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似乎觉得在车里讲这个,需要更清醒一点,“愿力,更偏向于‘集体能量’、‘精神能量’,或者说……‘信念的汇聚’。”“它不是直接从个体修炼中产生的,而是由许多个体(甚至是跨越时间的许多个体)的‘相信’、‘祈求’、‘崇敬’、‘恐惧’等等强烈而集中的意念,汇聚、沉淀、发酵而成的一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场’。”他指了指车窗外黑沉沉的山野:“举个例子,这山里,某个地方死过很多人,死得很惨,怨气冲天。久而久之,路过的人都会觉得那里阴森,不舒服,甚至产生幻觉。这就是大量亡魂的残念和后来者的‘恐惧’意念,汇聚成的一种‘戾气’,影响了那里的环境。”“再比如,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成千上万的人去烧香拜佛,诚心祈求。这些‘祈求’、‘崇敬’的念头,日积月累,也会在寺庙周围形成一种‘愿力’。这种愿力场,本身没有意识,但它会‘滋养’和‘回应’与其频率相近的存在——比如,真正有道行的僧人,身处其中,可能会觉得心神安宁,修行事半功倍;而一些寻求寄托的灵体,也可能被吸引过来,接受‘供奉’,甚至形成‘保家仙’、‘土地神’之类的存在。”“所以,”刘瞎子总结道,“法力是个人的‘修炼之功’,愿力是众生的‘念力汇聚’。一个向内求,一个向外聚。本质上,都是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只是来源、性质、运作方式不同。”我若有所思:“那……像佛号、道号,为什么念诵起来,有时候对鬼怪有效?那不是借助了佛祖、道祖的‘愿力’吗?”刘瞎子嘿嘿一笑:“问得好。这里头就有讲究了。”“首先,得看念的人。如果一个普通人,临时抱佛脚,心里慌得一批,嘴上念着‘阿弥陀佛’,脑子里想的全是‘鬼别过来’,那效果……聊胜于无吧,主要是个心理安慰。但如果是一个真正的高僧大德,或者道门真修,他们念诵圣号,本身就是在调动自身精纯的‘法力’,同时以圣号为‘媒介’,尝试沟通、引动冥冥中与那位神圣相关的、浩瀚庞大的‘正面愿力海’。这两者结合,威力自然不同。”“其次,得看对付的是什么。寻常的游魂野鬼、阴邪秽气,本身层次不高,对正面、光明的愿力,尤其是经过高僧法力催动的天生有畏惧和排斥,所以会被驱散或压制。这就好比拿强光手电照蟑螂,蟑螂肯定跑。”“但如果是某些积年老鬼、成了气候的妖邪,或者……像咱们在鬼衙门遇到的那种‘规则漏洞’级别的玩意儿,光靠念圣号引动的那点愿力,可能就不够看了。甚至可能反过来激怒它。这就好比拿手电筒去照老虎……除了让它看清楚你在哪儿,没啥大用,还可能把它惹毛了。”,!我明白了:“所以,愿力就像水库里的水,法力就是水泵和管道。水泵功率够大,管道畅通,才能从水库里抽出足够的水来用。而且,还得看要浇的是菜地还是着火的山林。”“嘿,这比喻不错!”刘瞎子难得夸了我一句,“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而且啊,这‘愿力’的水库,可不是随便哪个都能抽的,更不是抽来就能乱用的。”他脸色严肃起来:“香火有毒,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众生愿力,混杂了太多的欲望、祈求、乃至怨念。长期、大量地依赖和吸收未经纯化的众生愿力来修炼或施展法术,很容易被其中杂七杂八的意念污染,轻则心性偏移,变得偏执、贪婪,或者产生不必要的‘神职’负担;重则走火入魔,被愿力中的负面情绪反噬,变成只知攫取香火、丧失自我的‘邪神’或者‘怪物’。所以,正儿八经的佛道高门,对借助香火愿力修行都非常谨慎,甚至有明确的戒律限制,更强调内修己身,明心见性。”幸好随口问了一嘴,不然以我的性子说不定哪天就被愿力反噬了。“那……有没有纯粹靠愿力成就的……呃,存在?”我好奇地问。“有啊,怎么没有。”刘瞎子撇撇嘴,“民间很多地方性的小神、野神,什么山神、土地、河伯、保家仙……很多最初就是由当地人的强烈信念汇聚,机缘巧合下点化了某个灵体,或者附着在某些灵物上形成的。它们的力量直接来自信众的愿力,所以也会受到愿力性质的影响。信众善良,祈求风调雨顺,它可能就是个善神;信众贪婪暴戾,祈求一些损人利己的事,它慢慢就可能变成邪神。这种存在,根基在信众,一旦信众没了,或者信念变了,它们的力量就会衰弱,甚至消散。不如咱们这种靠自身修炼得来的法力根基稳固。”原来如此。法力是“工资”,自己挣的,踏实。愿力是“众筹”或者“打赏”,来得快,但不稳定,还有风险。“那师父,咱们石镜派……我怎么从来没感觉到法力?”我想到了石镜秘要那复杂的感觉,似乎不完全是纯粹的法力。刘瞎子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石镜派……比较特殊。我们的‘法力’,或者说核心力量,源于对‘石镜’本质的感悟和沟通。‘石镜’本身……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极其特殊、极其古老的‘愿力’或者说‘信息’聚合体与转化器。它记录、映照、沟通着阴阳两界、规则缝隙中的种种‘现象’和‘信息’。我们修炼,与其说是积累法力,不如说是在学习如何安全地‘启动’、‘使用’和‘维护’这个特殊的‘工具’,并在这个过程中,让自身的精神、意志、气息逐渐与石镜的‘频率’同步,获得一种独特的、介于法力和特定规则权限之间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依赖外界的香火愿力,但它本身又似乎能‘借用’或‘调动’某些更深层的、与阴阳规则相关的‘背景能量’……老子研究了这么多年,也不敢说完全搞明白了。总之,很复杂,很高端,也很危险。所以我才一再告诫你,根基不稳,不要乱来。”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石镜派的路子,果然与众不同,逼格听起来就很高,但风险也成正比。“那对付鬼衙门里那东西,需要用到愿力吗?”我想到那个恐怖的“混沌聚合体”。刘瞎子脸色一沉:“那玩意儿……它本身可能就混杂了当年我剥离法脉时产生的疯狂执念、石镜力量引动的规则碎片、以及黄泉阴气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对付它,常规的法力和愿力可能都效果有限。更需要的是……‘规则’层面的手段,或者能够‘中和’、‘梳理’那种混乱本质的特殊力量。这也是为什么需要那些天材地宝来布阵封印的原因。”:()八岁早夭命,我修野道成玄门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