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五年前在太乙池,你也做过这样的梦。那时你梦见杨定血战殉国,徐嵩骂贼就义,山河破碎,红颜凋零。如今,阳平公真的战死了,大秦的数十万大军也真的覆没了。老夫不知这其间有何玄奥,但老夫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推演出来的。那时老夫便说过,你身承异兆,或与天命相关。如今看来,此断非妄言也。”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曜,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亮:
“府君好生将养,你的路还长,莫要在这榻上耽搁太久。”
王曜看着他,听着这番话,心中懵懵懂懂,像隔着一层雾。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蘅娘快步走到卧房门口,压低声音道:
“府君,夫人,张贵人和舞阳公主到了,平原公也跟着一块来了,已经过了前院。”
董璇儿闻言,面色一紧,连忙站起身来。
王曜也听见了,挣扎着便要起身下榻:
“快,快扶我起来,更衣。”
董璇儿赶忙按住他:
“你高热才退,身子还虚着,怎么迎?”
王曜摇了摇头,那只手已经撑在榻沿上,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
“张贵人、舞阳公主、平原公都是金枝玉叶,我身为人臣,岂敢安卧于榻上待之?”
他说着,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面色也更白了几分,却仍旧撑着要站起来。
董璇儿见他执意如此,只得让蘅娘取了一件半旧的厚袍过来,又拿了一条干净的中衣,帮着换上了。
王嘉在旁看着这一幕,见贵客已到,便对王曜拱了拱手:
“府君既有贵客到访,老夫不便在此叨扰。你既已醒来,便无大碍了,静养几日自会痊愈,老夫这便告辞了。”
他说着便往门外走,那蒙着青纱的女子也无声地提起药箱,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廊下时,正与从前院方向走来的苻宝等一行打了个照面。
苻宝侧过身让了让路,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蒙面女子身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从青纱边缘露出的半截下颌,都让她觉得在哪里见过,像是在宫中的某条廊庑下,又像是在什么宴席上远远瞥见过的一角衣袂。
她蹙了蹙眉,正要细看,那女子已经低下了头,加快脚步跟在王嘉身后转过影壁,消失在了角落里。
苻宝站在廊下想了想,没有想起来,便也不再深究,转身走向后院正堂。
王曜已经换好了衣裳,虽然面色苍白,脚下还有些虚浮,却已经由董璇儿扶着,一步步挪到了正堂门口站定。
见张夫人、苻宝、苻晖过来,赶忙下阶几步行礼:
“臣王曜,不知贵人、公主、公侯驾到,未能远迎,伏乞恕罪。”
张夫人赶紧上前几步,虚扶起王曜:
“子卿病体未愈,不必多礼。”
苻晖也大步走到王曜面前,伸手扶住他:
“你莫要逞强,方才出来时脸都白了。”
众人又寒暄客套了几句,才在王曜夫妇的引导下入得正堂,分宾主坐定。
张夫人坐了左侧上首,苻晖在右下首,苻宝在左下首,对面则坐着王曜夫妇,众人面前各设一案。
案上瓷碟里盛着胡饼、羊羹,几碟腌渍的冬菘与芜菁,酸咸的气味被炭火的热气烘得若有若无。
粗陶壶中温着酪浆,白而醇厚,热气袅袅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细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