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那蒙面女子一眼,女子会意,上前一步,将药箱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从里头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暗褐色的药丸,又取了一只陶碗,倒了些温水,将药丸化开,递到董璇儿手中。
她的动作利落而沉稳,始终没有开口。
董璇儿见这师徒俩都不发一言,还以为夫君病势加重,眼眶不禁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将手中那碗药汤凑到王曜唇边,一勺一勺地喂进去。
随着王曜慢慢将汤药吞完,王嘉这才缓缓道:
“他与五年前在终南山时的情形一般无二。”
他转过头看向董璇儿:
“那一次也是高热不退,谵妄不止,口中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
他没有说完,目光落在王曜脸上,停了片刻:
“老夫当时便觉得此非寻常风寒所致,那夜他在庐舍中高烧梦魇,言语间透出的那些景象——什么杨定血战殉国,徐嵩骂贼就义,山河破碎,红颜凋零——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从什么不可知处借来的。那次老夫便断言其身承异兆,非同寻常,只是彼时不便多言。如今看来,那一夜的梦,绝非病中狂言。”
董璇儿听得心头一紧,她当年也在终南山,亲眼见过王曜高烧时的模样,也隐隐听过王嘉那些语焉不详的话,此刻听王嘉旧事重提,又是在淝水大败、苻融阵亡之后,心中又惊又奇,正要追问,榻上的王曜却忽然动了一下,眼皮颤了几颤。
王嘉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王曜脸上,没有移开。
王曜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在烛火和炭盆的暖光中缓缓聚焦,先是看见了董璇儿,又看见了站在榻边的王嘉。
他盯着王嘉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费力辨认什么,嘴唇动了动,带着几分迟疑:
“先生……好生面熟……”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目光在王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却始终叫不出名字来。
董璇儿在一旁轻轻道:
“子卿,这是子年先生啊,当年在终南山太乙池,你高热不退,还是他帮你诊断医治来着。”
王曜怔了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是王子年先生!”
见丈夫挣扎着要坐起,董璇儿赶紧扶着他半坐起来,将一只厚枕垫在他背后。
王曜靠在枕上,才微微笑道:
“先生不是在倒虎山清修么?怎么到洛阳来了?”
王嘉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将方才诊脉的手拢回袖中,语气平淡道:
“淝水战后,伤兵源源不断地被送返各郡,洛阳、陆浑、渑池一带尤多,或断臂折腿,或箭疮溃烂,当地的医官人手远远不够。老夫在山上也坐不住了,便带了几个弟子下山,四处奔走救治伤患。前几日恰好到洛阳的伤兵营,听闻子卿患病未醒,便过来看看。”
他说着又看了王曜一眼:
“没想到还能赶上这般情形。”
王曜听了,正要道谢,王嘉却先开了口:
“子卿方才又做梦了?”
王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模糊的墨迹上,缓缓开口:
“我梦见太傅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木上划过:
“我梦见淝水……河水是红的,岸上全是尸体,太傅骑在马上,胸前中了一箭,那箭还在颤……他看着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然后他就从马上栽下去了。我想去接住他,可我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脚下全是泥,越跑越陷,越跑越陷……”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哽,停住了。
王嘉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