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脚步声到了门口并没有停,直接跨过了门槛,踩进了堂中的蔺席上。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来,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叉手道:
“使君!漳口秦军大营已经空了!灶里的灰凉透,人走了怕已有大半日!”
堂中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桓石虔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斥候,一双虎目里满是不可置信。
郭铨放下手中的木勺,羊肉羹还剩半碗,他也不喝了。
赵统和夏侯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桓冲搁下短刀,靠在凭几上,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
他盯着那斥候,沉声道:
“可都探清楚了?不是移营,是撤兵?”
那斥候抬起头,斩钉截铁道:
“使君,小的带人摸到营门里头看了。帐篷还立着,可里头什么都没有了。灶膛里的灰末子冰凉,锅都带走了,只剩几口破的扔在营后头。营里到处是丢下的破烂,破帐篷、断矛杆、踩烂的旗帜。小的又往北追了十里,官道上车辙印马蹄印一直往北延伸,没有回头的痕迹。慕容垂确实是撤兵了,不是移营。”
桓石虔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那斥候面前,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了半日?尔等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现在才来报?”
那斥候被揪得面色涨红,却不敢挣扎,只结结巴巴道:
“将……将军,慕容老儿扎了几百个草人插在涢水北岸的芦苇荡里,外头罩着破衣裳,远远望去跟真人似的。小的们今晨看见了,以为是伏兵,遂不敢靠近。等到午时小的带人摸到跟前,才发现是草人。这一来一回,就耽搁了半日……”
桓石虔松开手,那斥候踉跄着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叉手站在那里,不敢再说话。
桓冲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扫过堂中众将,最后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都说说,追还是不追?”
郭铨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漳口的位置,又往北移到郧城、襄阳。
他抬起头,看着桓冲,脸上带着审慎:
“使君,慕容垂用兵狡诈,此番撤军,末将以为不可轻进。那老虏在漳口与我军对峙月余,寸步不退,此番突然撤走,必有缘故。况且郧城还有慕容暐的四万人马,虽多是乌合之众,到底人多势众。若我军追到半途,慕容暐从郧城出兵截击,我军腹背受敌,那便凶多吉少了。”
赵统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郭将军所虑极是。慕容垂撤得太突然,走得又利落,着实有些蹊跷。下官以为,不如先派斥候往北探出四十里,待摸清郧城方向的虚实,再做计较。”
夏侯澄坐在席上,端着酒盏慢慢饮着,闻言放下酒盏,插嘴道:
“会不会是姜成败殁,老虏觉得孤军难守,这才仓皇撤兵?而且若是慕容垂真的撤了,我等犹疑不进,岂不是坐失良机?”
郭铨摇了摇头:
“老虏诡计多端,还是如赵太守所言,探明了再进兵,方才万无一失。”
桓石虔站在堂中,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面色越来越沉。
他大步走回帅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盯着桓冲:
“叔父,侄儿以为,管他是不是诱敌,先追上去看看再说。若老虏是真撤,侄儿带着骑兵咬住他,不让他跑远了;若他是假撤设伏,侄儿便且战且退,拖住他,叔父率大军在后接应,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桓冲没有说话,只是捻着胡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堂中陷入了僵持。
有人主张追,有人主张等,谁也说服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