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石站起身来,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朗声道:
“来来来,诸君满饮此盏。这一盏,贺我大晋王师淝水大捷!”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黍米酒入口辛辣,入腹暖暖的。
饮完,搁下酒盏,堂中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有人夹菜,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端着酒盏走到别席敬酒。
几个年轻将领围着桓伊,问他在淝西战场上如何调度兵马、如何阻击张蚝。
桓伊一一回答,语声平和,不疾不徐。
谢琰端着酒盏走到朱序面前,叉手道:
“朱将军,琰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朱序连忙站起身来,还礼道:
“将军言重了,序岂敢。”
两人饮了一盏,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谢琰才转身回到座位上。
刘牢之坐在席上,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着,面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那夜自己带着五千人涉渡洛涧,第一个冲进梁成的营盘,一槊刺死了梁成;
想起在淝西战场上,自己率部迎着箭雨冲锋,身中数箭仍不退,硬是在秦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想起在青冈坡下,自己和张蚝大战三十余合,若不是连日厮杀力气不济,未必会输给那厮。
可如今,老头子对朱序、张天锡那些叛臣降将劝勉有加,却对他这个首功之臣不闻不问。
他越想越气,酒盏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堂中众人听见那声响,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大都督,客套话就免了罢。莫若趁此大胜,立即向豫、徐二州进兵。氐酋丧败,北疆震恐,彭城、谯郡、东海诸郡,必望风而靡。此时不乘胜进击,更待何时?”
他说得慷慨激昂,堂中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目光在刘牢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桓伊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来,看着刘牢之,语声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道坚,秦军虽败,我军损失亦是不小。且临近隆冬,河道冻结,粮草运转殊为不易。若贸然北进,粮道不继,士气不振,反为敌所乘。莫若待来年开春,我军休整齐备,再向中原进兵未迟。”
刘牢之哼了一声,紫赤色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我军狂飙疾进,中州郡县见秦师兵败,必望风而靡。届时可就近取食,何有运粮艰难之虞?公等若犹疑不进,坐失良机,让氐酋缓过劲来,再想进兵便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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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转向谢石,目光恳切。
谢石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刘牢之,又看了看桓伊,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朱序脸上。
“次伦,卿久在贼廷,洞悉彼之虚实,不知可有高见?”
朱序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抬起头来,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兵虽大败于淝水,然睢阳毛盛、彭城赵迁,以及湖陆张崇,犹各拥兵上万。王师衣甲单薄,粮草难继,若贸然进兵,恐难见成效也。莫若休整数月,来年开春后与桓荆州约期并进,方有胜算。”
刘牢之听了这话,脸上怒色更甚。
他盯着朱序,语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