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叉手行了一礼。
那动作有些僵硬,却透着几分真诚。
陶隐也站起身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还有我,朱将军,适才是陶某嘴臭,您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朱序连忙向众人还礼,连声道:
“诸位将军赤心报国,序钦佩尚且来不及,岂会介怀?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帐中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谢石坐在坐榻上,看着这一幕,面上那层冷意早已散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捻着颌下花白的短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声里带着一丝疲惫:
“次伦既怀忠义,不知可有筹算?我军进兵至此,踌躇不决,实因秦军势大,那梁成更是屯兵洛涧西岸,堵住我军西进之路。欲改道直奔寿阳,恐彼击我之后;欲直击其部,又不知彼虚实,恐难有胜算。次伦若怀高见,但讲无妨。”
朱序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洛涧的位置道:
“依序拙见,若等秦百万之众尽至,王师诚难与敌也。今莫如乘秦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立夺气,而后破之不难也。”
戴熙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闻言眉头一皱,侧身道:
“关键在于,那梁成颇有威名。贸然出击,是否能胜?若一击不中,反为所乘,我军将更加被动。”
檀玄也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接口道:
“戴将军所言极是,我等孤注一掷,可没有失败的本钱,必须一击中的。那梁成久经战阵,麾下将士多是关陇劲卒,非等闲之辈。贸然出击,若无必胜把握,只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朱序听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看着戴熙和檀玄:
“此正是朱某要说的。我路过那梁成营地,观其人骄矜自大,彼之将士,多去树栅截流,营垒防务,少有戒备。壕沟浅,木栅歪,箭楼少,巷道乱,辎重堆放杂乱无章,营中士卒散漫,军官饮酒作乐,毫无警惕之心。公等若能趁隙击之,必可建殊功。”
谢玄猛地站起身来,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手按在案面上,语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此话当真?”
朱序转过身,看着谢玄,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军新占寿阳,兵骄将傲。王师骤然突击,梁成必败也。哦对了,秦王也已至寿阳,若等他派兵增强洛涧防务,公等再发兵进讨,难矣。”
谢石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他盯着朱序,语带急切:
“秦王已至寿阳?”
帐中众将也是面色骤变。
谢琰站起身来,刘牢之攥紧了刀柄,檀玄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戴熙和陶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惶然。
朱序环视众人,安抚道:
“诸公不必忧心。秦王虽至,大众未集。当下之要,乃发兵立破梁成所部。梁成一败,秦军气沮,大势可为也。机不可失,还请石公速决。”
谢石靠在凭几上,捻着颌下花白的短须,目光落在舆图上,看着洛涧、寿春、淮河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名,久久不语。
谢玄和谢琰站在一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刘牢之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檀玄低着头,手指捻着胡须,一下一下的。
戴熙和陶隐对视了一眼,各自垂下眼帘。
桓伊端坐在席上,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过舆图上洛涧的位置。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石脸上,静候他做着最后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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