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片片暗色的水渍。
壕沟里已经插满了木桩,密密麻麻的,从沟底一直伸到沟沿,顶端削得尖尖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木栅已经全部立起来了,一排排松木并排钉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木栅后面,箭楼已经搭好了,每座箭楼高约两丈,用粗大的松木搭成,顶上铺着木板,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木栏杆。
箭楼上站着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营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旷野。
王曜站在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台上,那是临时搭建的,用几根粗木桩支起一个平台,台上铺着木板,四周围着栏杆。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营地的全貌。
他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扫过那些已经扎好的帐篷,扫过那些立得整整齐齐的木栅,扫过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的壕沟。
毛秋晴站在他身侧,目光却不时扫过南方,那里是梁成大营的方向。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据斥候回报,梁成的营盘,扎得确实草率。壕沟挖得浅,木栅和鹿角几乎没有。他把原本用来扎营的木料,都拿去截断洛涧了,说什么不放过吴人一兵一船入淮。”
王曜听罢,眉头微微皱起,那张俊朗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忧虑。
他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原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梁将军打老了仗,安营扎寨却还如此草率,当真让人匪夷所思。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他这般托大,若我是敌帅,只需拣选一支劲旅,轻装疾进,便可冲他个人仰马翻。”
毛秋晴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目光投向南边。
暮色渐深,只有隐约的几点火光在暮霭中闪烁,像是谁在黑夜里点亮了几盏灯。
就在王曜也准备下去之时,尹纬从斥候营的营地匆匆赶来,向王曜禀报道:
“府君,周七他们回来了。”
。。。。。。
周七叉手立在中军帅帐中,那张精瘦的脸上面皮紧绷,犹自带着风尘,额角的汗珠还没擦净,顺着颧骨往下淌,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皮甲上沾着泥土,左肩的披膊歪了些,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显是赶路赶得急。
“晋军主帅是谢石?”王曜问道。
周七咽了口唾沫,叉手道:
“正是,属下和石什长(石猴儿)多番探查,现已查明,晋军主帅正是谢安之弟谢石,余者谢玄、桓伊、檀玄诸将为副,共计九万余人马,目下已进至洛涧之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但似无再进一步之迹象。”
毛秋晴坐在下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道:
“寿春城破,众寡悬殊,吴人竟还敢悬师西进,看来也不尽是孬种。只是吴军既已西来,为何却安营扎寨,再不寸进?”
尹纬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慢悠悠地道:
“梁成之名,早已威震南朝,此番出兵,又是夺路之先锋,吴人自是忌惮,故未敢轻进。这也是他托大先去截流的主要缘由。只是梁某之布阵,确实有问题,时日一久,难免让吴人看出端倪,府君还须早做准备为好。”
王曜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望着帐中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按理说,我军于洛涧之总兵力也有五万,若布阵妥当,未尝不可与吴军一战。只是看到梁将军轻佻若此,我心难安,为求万全,还是尽早请求太傅,派发援军,方是上策。”
尹纬点了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阳平公知晋军逼近,方能早作安排。”
周七迟疑片刻,又叉手道:
“府君,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属下和石什长原本还想多抵近些,更进一步探查晋军各部之兵力、粮草配置,谁料晋军的斥候也颇为干练,马上便被他们察觉。那些人分作几路包抄过来,地形又熟,属下等寡不敌众,只得先退。石什长带着二十几个弟兄还在东岸与他们周旋,但只怕撑不了多久。府君还当及早派兵接应,迟恐有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