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可落在王曜耳中,却清晰得很。
她又绞了几下那条带尾,才低声道:
“我是怕你……因此而嫌弃于我。”
帐中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一跳,灯芯又结了一朵小花,火苗便又萎了些。
王曜睨着毛秋晴,忽然大笑,那笑容里带着心疼,无奈,还有许多说不清的温柔。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柄铜剪,又剪去了灯花,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其实依我之见。”
他放下铜剪,望着那跳动的火苗,缓缓道:
“氐人也罢,汉人也罢,谁能定乱安民,谁便是华夏正统。永嘉之乱以来,各国旋起旋灭,皆因种族仇杀,遗恨无穷之故也。及至陛下,提出‘黎元应抚,夷狄应和’之略,此乃抚临天下之大道,王曜身为秦臣,又岂能不披肝沥胆,助陛下达之?”
毛秋晴抬起头,望着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多了几分柔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那层迷茫和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轻声道:“黎元应抚,夷狄应和……古之圣君良相,何其多也,皆未能达成,大秦何能独之?”
王曜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定:
“天下事,在人,在志!至少陛下有此宏愿,远比那些抱残守缺、拘于华夷之见之君,强上百倍!”
毛秋晴凝视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她看了他许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府君!”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在帐外响起:
“太傅到访,已到营门外了!”
王曜一怔,随即转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帐外走去。
毛秋晴也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
营门外,几盏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那几匹刚勒住缰绳的马。
苻融翻身下马,身后跟着郭褒和几个亲卫。
他今夜没有穿甲胄,只穿着那件深绛色的交领窄袖袍服。
头发用一条青绢束着,那张俊雅的面庞上,带着些许风尘,眉间微微拧着,显是心中有事。
王曜趋步上前,叉手行礼,恭声道:
“太傅,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何故屈身至此?”
苻融摆了摆手,迈步走进营门,一边走一边笑道:
“平日军务繁忙,未得与子卿深晤,有些话,白日当着众人不便说,故今夜特来一会,与你细细商议。”
郭褒跟在苻融身后,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带着笑意,接口道:
“哈哈,子卿,太傅对你,可谓是器重有加。这几日太傅批阅各营牒文,每每读到你部所报,便夸你御众严谨,安营有术,有周亚夫之风,我跟了太傅这些年,还从未见他这般看重一个人。”
王曜连忙道:“太傅抬爱,曜愧不敢当。”
苻融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往帅帐方向走去。
王曜侧身引路,郭褒跟在他身后,毛秋晴走在最后。
那几个亲卫留在营门外,牵着马,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在夜色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