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职教学楼的走廊总飘着股消毒水味,混着学生偷偷摸摸点的廉价烟味,在阴雨天里尤其呛人,像把湿漉漉的抹布塞进了喉咙。我带的毕业班在四楼最东头,三十个学生,到了期末只剩七个来上课,今天更绝,铃响过十分钟,教室里还是我一个人,讲台上的教案摊着,被穿堂风吹得哗啦啦响,边角卷成了波浪,像只挣扎的白鸟。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透了,被雨打得往下掉,啪嗒、啪嗒,像只只湿淋淋的巴掌拍在玻璃上,积在窗台上的雨水顺着缝隙往里渗,在墙面上洇出深色的痕,像一道道没擦干净的泪痕。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梢沾着水汽,黏在额头上,转身想去走廊透透气——就这一眼,浑身的血突然冻住了,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爬,直钻进后心。四楼的窗外,贴着个人。不是站着,是趴着,四肢展开,像只大壁虎贴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校服裤,蓝白相间的那种,洗得发旧的蓝色褪成了灰,后背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晕开来,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他正慢慢往东边挪,手指抠着墙缝里的青苔,指节发白,脚蹬着窗框边缘锈迹斑斑的凸起,动作稳得吓人,像块长在墙上的苔藓。嘿!你干什么!我冲到窗边大吼,声音劈了个叉,心脏撞着肋骨,震得耳膜发麻。窗沿顶多三十公分宽,还长着层滑溜溜的青苔,别说爬,站都站不稳。这要是掉下去,三楼就是水泥地,连点缓冲的草坪都没有,非脑浆迸裂不可。他没回头,动作却突然快了起来。不是人能有的速度,像被风吹着似的,地滑向隔壁教室的窗户,四肢在墙上交替着,发出的轻响,像某种带爪的东西在抓水泥,指甲刮过墙面的锐响混在雨声里,刺得人头皮发麻。我抓起教案就往外跑,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的急响,鞋跟磕在瓷砖缝里,差点崴了脚。教案的纸页飞起来,割得手生疼,可我顾不上捡,眼睛死死盯着隔壁教室的方向,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隔壁教室的门没锁,我一把推开,金属门把撞在墙上,一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出回音。冲到窗边往下看——墙面上空空的,只有雨珠往下淌,拉出细长的水痕,刚才那个人影,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像被雨水冲化了。跑哪去了?我趴在窗台上喘气,雨丝溅在脸上,冰凉刺骨,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窗沿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还有道新鲜的划痕,像被指甲抠出来的,深沟里嵌着点蓝白色的线——是校服上的布料纤维。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隔壁教室在走廊拐角,离我刚才的位置顶多五米,我跑过来只用了十几秒,他就算跳下去,也该有的落地声,可外面静得只有雨声,连只鸟叫都没有。更吓人的是,他刚才爬的方向,是朝着教学楼的死角——那边没有楼梯,只有堵光秃秃的承重墙,连根排水管都没有,墙面上光溜溜的,除了几处修补的水泥疤,再无借力的地方。我扶着窗台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黑板槽上,粉笔灰簌簌往下掉,钻进衣领里,刺得皮肤发痒。教室里的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雨雾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在转圈跳舞,可跳得再欢,也驱不散角落里的阴翳。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动了。是窗帘。讲台旁边的窗帘是深蓝色的,被风吹得往外鼓,弧度很奇怪,不像自然的兜风,倒像里面藏了个人,肩膀抵着布料,撑出个僵硬的轮廓。我盯着窗帘看,看见布料上有个凸起的地方,慢慢往下滑,停在离地面半米的位置,圆滚滚的,像只蜷着的手。谁在里面?我的声音发颤,像被水泡过的纸,顺手抓起讲台上的圆规,捏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针尖对着窗帘,手抖得控制不住。窗帘没动。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把所有声音都搅得乱糟糟的,像有无数人在窗外窃窃私语。我一步一步挪过去,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在这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每一声都像踩在鼓点上,敲得人心慌。离窗帘还有两步远时,那凸起突然消失了,快得像从未出现过。紧接着,窗外传来的轻响,跟刚才那个人爬墙的声音一模一样,指甲刮过水泥的锐响,近得仿佛就在耳边。我猛地拉开窗帘——窗外空空的,只有湿漉漉的墙面和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枝桠在风里晃,像瘦骨嶙峋的手指。但窗沿上,多了个东西。是只校服袖口,蓝白相间的,被什么东西扯破了,边缘毛毛糙糙的,还沾着点暗红的印子,像没干的血,在湿漉漉的布料上晕开,像朵烂在泥里的花。妈呀!我尖叫一声,转身就往走廊跑,圆规掉在地上都没捡,金属针尖在地板上划出的一声。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瓷砖缝里的积水浸得脚心发麻,碎玻璃碴子扎进肉里,疼得钻心,可我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这窗户远点,越远越好。,!三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撞开进去时,张老师正在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出的响,李老师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洇湿了教案的一角,王老师对着电脑啃苹果,苹果核堆在键盘旁边,像座小坟。外面外面有人爬墙!我扶着门框喘气,嗓子劈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疼。张老师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啥?爬墙?学生调皮,想逃课?不是!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胸前的教案上,洇出深色的点,在四楼窗外爬,快得不像人!手脚跟壁虎似的,现在现在可能还在!李老师一下子醒了,猛地抬起头,口水在下巴上拉出银丝,又慌忙擦掉,王老师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核撞在桶壁上的一声,他拍了拍裤子:走,看看去!我倒要瞧瞧,哪个兔崽子这么大胆子!三个老师跟着我往四楼跑,张老师年纪大,跑得最慢,手捂着胸口,一边跑一边嘟囔:这楼外墙光溜溜的,水泥墙,咋爬?又不是蜘蛛侠到了四楼走廊,我指着隔壁教室的窗户,手还在抖:就在那!刚才还在!窗沿上还有个破袖口!王老师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拉开窗帘,一声,探头往外看,脖子伸得像只鹅,外面只有雨和风声,梧桐叶还在往下掉。没人啊。他皱着眉回头,额头上的抬头纹挤成了川字,你看错了吧?小周,是不是最近太累,眼花了?我没看错!我急得快哭了,声音带着哭腔,他往东边爬了,那边是死角,根本没地方落脚!绝对有问题!李老师突然了一声,手指着楼梯口的方向,脸色发白:你们听。一阵轻微的声,从楼梯转角传过来,很轻,但在这被雨声泡软的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楼梯扶手的金属杆,又像又像爪子抓着水泥地在爬,带着种黏糊糊的湿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在移动。我们四个屏住呼吸,盯着楼梯口那片昏黄的光影,连大气都不敢喘。王老师悄悄抄起旁边扫帚间的拖把,木头杆握得咯吱响,张老师攥着手里的保温杯,指节发白,李老师往我身后躲了躲,肩膀还在抖。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种规律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每响一声,空气就冷一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浓得呛人,混着股淡淡的腥气,像生锈的铁泡在水里。突然,楼梯转角露出个东西。是个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像水草,遮得五官全看不见,只露出个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泡了水的纸,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不是走上来的,是四肢着地爬上来的,膝盖和手肘在楼梯台阶上磕出的响,校服裤的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猴子,却又带着种非人的僵硬,关节转动时像少了润滑油的轴承。王老师大喝一声,举着拖把就冲过去,声音在走廊里炸开来。那东西猛地抬起头,我们这才看见,他的眼睛是白的,没有黑眼珠,浑浑浊浊的,像蒙了层白翳,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没有焦点。然后,他发出一声奇怪的嘶叫,不是人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尖又哑,刺得人耳朵疼,转身就往楼下爬。四肢并用,速度快得惊人,手指抠着楼梯边缘的水泥,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校服后背的湿痕蹭在台阶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我们追到三楼,就看不见了,只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像是撞翻了什么东西,接着是金属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滚远了。等我们跑到一楼大厅,只有被撞翻的垃圾桶倒在地上,垃圾撒了一地,烂菜叶混着雨水,散发出酸臭味,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转。门口的保安室空着,保安老张的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里面的茶水没喝完,水面浮着层油,旁边的报纸摊开着,停留在社会版的车祸新闻。快快报警!张老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这这不是学生调皮,这不对劲警察来了之后,在教学楼周围转了一圈,雨衣上沾满了泥,没发现任何人。他们检查了四楼的外墙,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深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钢筋,窗沿上的青苔也有被蹭过的痕迹,还捡到了一小撮蓝白色的布料纤维,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流浪猫吧。年轻的警察挠着头,雨衣的帽子滑下来,露出额头上的汗,或者是你们看错了,下雨天光线不好,树影晃着也像人影。我们四个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流浪猫能穿校服?能爬得比人还快?能有双全白的眼睛?李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往我身后缩了缩。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四楼教室待着。每次路过楼梯转角,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双眼睛在盯着,转身看时,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摇曳的声控灯,灯光明明灭灭,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王老师说,他那天回办公室,发现电脑屏幕上多了个爪印,湿淋淋的,带着点青苔的绿,擦了半天才擦掉,可第二天开机,那爪印又出现在了桌面上,像个挥不去的诅咒。,!李老师吓得请了三天假,回来时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说夜里总听见声,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爬,声音从客厅挪到卧室,又从卧室挪到床边,吓得她整夜开着灯,抱着枕头坐到天亮。最吓人的是张老师,他在改作业时,发现一本作业本的封面上,有个用指甲抠出来的印记,像只爬在墙上的壁虎,四肢张开,姿态扭曲,旁边还沾着点暗红的印子,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和我那天看见的袖口上的颜色一模一样。那本作业本,是我们班一个早就退学的学生的,叫赵磊。听说他退学那天,在四楼走廊跟人打架,被推得撞在窗户上,玻璃碎了,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扒着窗沿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掉了下去——好在三楼有个突出的空调外机,他砸在上面,没摔死,却断了条腿,从此再也没来过学校。现在,四楼最东头的教室总是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块盖尸布。有次我路过,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响,像有人在翻教案,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透过窗帘缝往里看,讲台上空空的,只有风把教案吹得翻页,纸页拍打着桌面,发出啪、啪的声,像在拍手。可窗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里有个模糊的印子,像只手按在上面,五指张开,指缝里还沾着点湿滑的青苔,印子旁边,有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凸起,像颗按在玻璃上的眼球。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比上次更大,更急。我赶紧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身后好像又传来了的轻响,黏糊糊的,像有人正从窗沿爬进教室,又顺着墙壁,慢慢往楼梯口挪动。这次,他好像没打算跑。我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衣领里,滑进后背,像条蛇。楼梯口的声控灯突然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楼下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绿的光,照亮了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那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四肢着地,后背的湿痕在绿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正一点点抬起头,对着我的方向。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近,就在我身后。:()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