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过江山
“全清十四年七月十六,万昶节,上御全和受朝贺,大乐,以赦天下,宥罪减刑,中外沾恩。
臣、侠、四夷咸入觐;海外诸国赍方物至,恭祝圣寿。虽上耽于宴乐,而百姓暂释其劳,一时歌舞升平。”
——《全朝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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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未至,宫门内已是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手中端着精致昂贵的菜品来来往往,臣子们客气地互相打着招呼入座,一时间氛围竟难得融洽,好似全然忘记了今日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今日陛下还邀请了海外使者前来赴宴,恐怕要热闹了。”陈左御使摸着他的胡须,笑容满面,声音轻声细语的。
坐在他身旁的富右御使冷着一张脸,说话阴阳怪气:“那当然热闹,侠元盟还带着他们那捧在手心里的少盟主来了,怎么能不热闹。”
他们二人负责的是与外域的交流沟通,皇帝这次自作主张让海外使者过来,给他们增了不少工作。
“富御使,背后说人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突兀响起的声音叫众人都闻声看去,只见宋以鉴走在侠元盟的最前面,一袭红衣,上面是琳琅绣迹,映得人气势张扬。
“宋少盟主,”陈左御使朝他行了个拱手礼,打着圆场,“一年不见,愈发俊朗了。”
宋以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眉毛一抬:“陈御使也是,说话的功夫愈发精湛了。”
他今年十九岁,身形高挑眉眼俊俏,只不过神态动作里还带着满满的稚气,一看便知他养尊处优。
侠元盟受皇帝青睐,连带着宋以鉴这个少盟主都备受皇帝关爱,从他十六岁那年名扬江湖起,就一直耀武扬威,成了最不能惹的人没有之一。
因此,就算他一点不给别人面子,也没人能来说他什么。
除了不长眼的人。
“宋少盟主这说的什么话,”紧随宋以鉴进来的几个皇子不愿掺和宋以鉴的事,纷纷落座,唯有其中一个穿戴同宋以鉴极为相似的皇子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朝陈左御使笑了一下,“陈御使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陈左御使只能当做听不懂打着哈哈,不去看那皇子,笑得很勉强:“五皇子言重了,下官多谢宋少盟主夸赞,你瞧瞧,说到现在,你们也不知让宋少盟主落座。”
他后半句话显然是对着旁边的丫鬟说的,丫鬟听了忙不迭躬身道歉,给宋以鉴引路。
五皇子做人情拍到了马腿上,面色铁青地落了座,他这台阶给的这么明显,宋以鉴见五皇子吃瘪,心情极好地哼了声,坐到了位置上。
他本身就是为了另外的事来找茬的,不想再和陈左御使扯皮:“也是,我爹未至,我一个少盟主算什么本事,被人看轻也告不了状。”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这可不仅仅是对着陈左御使说的,早知道宋以鉴深受皇帝宠爱,别人告不告得了状不知道,他告状,那可不得了。
好在他话音刚落,侠元盟的盟主宋极就与皇帝皇后二人一同进了门,刚好是听完了宋以鉴这故意装腔作势的话。
宋极皱了皱眉,开口替诸位大臣解了围:“宋以鉴,胡说什么呢,是不是要讨打了。”
宋以鉴未曾及冠自然也未曾取字,不过幼时险些被湍急的水流冲走,有个乳名叫水生,亲近他的人都熟稔地唤他乳名,宋极现下这么喊,显然是真生了气。
“哎哎哎,宋卿,水生只是年纪尚小,待日后多加照看便是,今日大喜的日子,莫要伤了孩子的兴致。”皇帝比宋以鉴反应还快,连忙劝阻,他脸庞消瘦,哪怕是笑起来,看上去也比身旁的皇后年长不少,不过眼神明亮,精气神挺足。
“陛下!”宋以鉴清脆地唤了一声,腾地站起身来,“您可不知道,我爹他这人可小心眼了,陛下您还是别对我这么好了,我怕他回去羡慕我。”
皇帝被他这两句机灵话逗得前仰后合,皇后适时地伸出手扶住了往后倾倒的皇帝,二人表面缠绵地入了座,宋极坐到了宋以鉴旁边,他懒得搭理宋以鉴的孩子气,自顾自喝着桌上的茶。
这三两句话下来,场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宋以鉴学着宋极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放在嘴边,这副样子自然叫人无心去关注他在皇后搀着皇帝的手上停留了好一瞬的目光。
宫女们有条不紊地上着菜,舞女们在安排下陆续进了场,杯觥交错间,偷偷抿了几口酒的宋以鉴的脸颊都染上绯红,更遑论从一开始就喝着酒的臣子侠客们,皇帝吃饱喝足,拍拍掌心,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种操纵着所有人的快感叫皇帝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这下过于夸张的笑容扯着他宽松的脸皮,反而变得有些诡异:“诸位,想必大家都知道,今日为朕寿辰,连海外使者也千里迢迢前来觐见,陈御使,富御使,听闻他们已至宫门外,还不让他们速速进来?”
陈左御使先站了起来,还贴心地把冷着一张红脸的富右御使一起拉了起来,二人行了一礼便往外走去:“臣遵旨。”
宋以鉴好奇地看过去,他只听宋极说过海外有其他国家,但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只见二位御使很快就带使者进来,那使者一头金色卷发,眉眼深邃,走在御使后侧,比他二人高出了半个头。
使者步至中间,姿势怪异地将手放在肩膀上,微微鞠躬,说出的话叽里呱啦,宋以鉴一句都听不懂,还得是富右御使向前一步,朝面色不虞的皇帝翻译道:“陛下,他所做的是西至国的面圣动作,说很荣幸能够见到您,他们此次携带了他们本土的重要物品作为贡品,正和大部队在外等候。”
皇帝由阴转晴,再次喜笑颜开,大手一挥:“既如此,何不承上来让朕好好看看?”
天子一令,陈左御使赶紧朝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门被缓缓地打开,四个有高有矮,但看上去就是异邦长相的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扛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来。
他们越走越近,直到走到最中央,周围的声音也伴随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轻。
直到他们把扛着的那东西放到地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在安静的大殿内依旧发出了“咚”的一声。
皇帝伸出去的手指都颤抖起来,他脸色憋得发紫,他脆弱的身体完全撑不住这样极端的情绪转变:“你……你们,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