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拿出小符箓。三十六枚,黄纸朱书,叠成指甲大小。我围着那些针、那些钱、那些偶人,一枚一枚摆开。摆成一个大圆圈,摆了三圈。里圈十二枚,中圈十二枚,外圈十二枚。每摆一枚,念一遍“斩邪”。摆完了,退后一步看。那些符箓在黑暗里发着暗暗的红光,像一圈一圈的火。最后拿出五色石和黑豆。五色石五颗,红黄蓝白黑,装在小布袋里。黑豆一小把,装在另一个布袋里。我把五色石倒在左手心里,红黄蓝白黑,五颗小石子,圆圆的,滑滑的。右手抓起一把黑豆。站起来,开始走。从北斗七星开始走,往东走七步。每走一步,往地上放一颗黑豆。“一步一兵,一步一将,黑豆落地,鬼兵出世。”七步走完,把一颗五色石放在第七步的位置上,红色那颗。“东边青龙,镇守此方,邪魔不入,恶鬼不闯。”然后往南走七步。每走一步,放一颗黑豆。“二步二兵,二步二将,黑豆落地,鬼兵成行。”七步走完,放一颗五色石,黄色那颗。“南边朱雀,镇守此方,邪魔不入,恶鬼不闯。”然后往西走七步。“三步三兵,三步三将,黑豆落地,鬼兵成阵。”放蓝色五色石。“西边白虎,镇守此方,邪魔不入,恶鬼不闯。”然后往北走七步。“四步四兵,四步四将,黑豆落地,鬼兵成军。”放白色五色石。“北边玄武,镇守此方,邪魔不入,恶鬼不闯。”最后走回北斗七星前面,往地上放最后一颗五色石,黑色那颗。“中央黄帝,镇守此方,邪魔不入,恶鬼不闯。”走完了。站在坑中央,站在那些针、那些钱、那些符箓、那些黑豆和五色石中间。蹲下来,从心口取出那只纸人。很薄很薄的纸,叠成极小的人形,还没有指甲盖大。纸人身上画着符文,用我的血点的眼睛。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动着,像活的。我把纸人放在北斗七星最中间,放在骨刺和偶人旁边。纸人一落地,那些符箓亮了一下,那些针颤了一下,那些压胜钱响了一下。像什么活过来了。我跪下来,跪在那个阵前面。开始念。“天杀你,地杀你,日杀你,月杀你,星杀你,辰杀你。风杀你,雨杀你,雷杀你,电杀你,霜杀你,雪杀你。山杀你,石杀你,土杀你,木杀你,草杀你,藤杀你。人杀你,鬼杀你,神杀你,佛杀你,道杀你,魔杀你。”我的声音在坑里回响,撞在石壁上,撞在那些蜘蛛身上,撞在头顶的蛛网上。那些蜘蛛开始躁动,从坑壁上掉下来,又爬回去,掉下来,又爬回去。“东边的青龙,西边的白虎,南边的朱雀,北边的玄武,中央的黄帝。四方神兵,八方鬼将,听我号令,为我所用。我的命给你们,我的血给你们,我的骨头给你们,我的魂给你们。拿去吧,都拿去吧。”纸人动了。它站起来,小小的,在北斗七星中间站着。然后它开始走,一步一步,沿着那些压胜钱走。从第一枚走到第七枚,从第七枚走到第一枚。每走一步,那些针就颤一下,那些符箓就亮一下。“蛛神,蛛神,你听着。你害了多少人,你吃了多少人。那些姑娘,那些孩子,那些爹娘。那些被你养胖的,那些被你吃干净的,那些挂在网上变成骨头的。你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她们叫什么?你记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你记不记得她们哭的时候是什么声音?”纸人越走越快。在那些钱上面跑,在那些针中间跳。那些符箓越来越亮,红光把整个坑都照亮了。那些蜘蛛开始尖叫,细细的声音,像针尖划过玻璃。“你不记得。你谁都不记得。你只记得你自己。你只记得你受过的苦,你只记得你挨过的打,你只记得你被扔进尿盆里,被送上荒山,被绑在村口抽打,被卖了一次又一次。你只记得这些。那些你害过的人,你不记得。那些你吃过的人,你不记得。那些跪在你面前喊蛛神保佑的人,你不记得。”纸人忽然停了。站在北斗七星最中间,站在骨刺和偶人旁边。它抬起头,那双血点的眼睛对着我。“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我爹,记得我娘,记得他们跪在蛛神庙前磕头的样子。记得他们把我推出村子让我快跑的样子。记得我跑远了回头看见他们被人围住的样子。我记得平安,记得她抓着我的衣角,记得她叫我姐姐。记得她穿着红嫁衣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我记得所有人。所有因为你死的人,所有因为你疯的人,所有因为你活得不像人的人。我都记得。”纸人开始发光。不是符箓那种红光,是它自己的光,白的,冷的,像月亮。,!那光越来越亮,从纸人身上溢出来,流到压胜钱上,流到针上,流到符箓上,流到黑豆和五色石上。整个坑都亮了。“所以今天,我来杀你。不是替天行道,不是为民除害。是为我爹,为我娘,为平安,为那些挂在网上变成骨头的姑娘,为那些被你养胖了等着被杀的女孩,为那些跪在你面前喊蛛神保佑的蠢货。为他们杀你。也为我自己杀你。”我站起来。纸人从地上飘起来,飘到我面前,停在我心口的位置。它贴上来,贴在心口,贴在肋骨上。那一瞬间,纸人化成了血。那滴血从心口流进去,流进那些骨头里,流进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地方。然后我感觉到了——那滴血在烧。从心口往外烧,烧到肋骨,烧到脊椎,烧到头骨,烧到所有的地方。不是疼,是烧。像被火包着,像被太阳晒着,像被放在炉子里烧。我的骨架开始发光。从里面往外发光,白的,冷的,像月亮。那些光从骨头缝里漏出来,从眼眶里漏出来,从牙缝里漏出来。整个骨架都在发光,亮得刺眼。阵也亮了。那些压胜钱开始转,一枚一枚,在原地转,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声音。那些针开始颤,越颤越厉害,针尖上冒出细细的白光。那些符箓烧起来了,黄纸朱书,一枚一枚烧成灰,灰飞起来,在坑里飘。黑豆开始爆,一颗一颗炸开,啪,啪,啪,像鞭炮。五色石开始滚,滚出七步之外,滚到坑壁上,滚到坑底。整个坑都在震动。那些蜘蛛从坑壁上掉下来,成片成片地掉,像下雨。它们在地上爬,到处爬,但爬不出那个阵。那些压胜钱转着,那些针颤着,那些符箓烧着,那些黑豆炸着,那些五色石滚着。它们被困在阵里了。然后蛛神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下面来的。坑底开始裂,那些石头,那些土,那些蜘蛛的尸体,全往下陷。我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下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很凉,很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那风里有声音,细细的,像哭,又像笑。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了。那手很白,白得像蜡。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很长,弯弯的,像爪子。手腕很细,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那手扒住裂缝的边缘,石头被捏碎了,咔咔响。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个头。那张脸——我见过,但是又感觉没见过,变了好多。很年轻,又很老。年轻得像十几岁的女孩,老得像活了几百年。眉毛很淡,眼睛很深,眼珠是白的,没有瞳仁。鼻子很挺,嘴唇很薄,没有血色。脸很白,白得像纸。头发很长,很黑,从裂缝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水。她爬出来了。从裂缝里爬出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白衣服,很旧,很破,烂成一条一条的。那些布条下面,是皮肤,白得透明的皮肤,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和血管。她很瘦,瘦得像一副骨架。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锁骨像两根棍子,肩胛骨像两把刀。她站在裂缝边上,白眼睛对着我。“你要杀我?”她开口了。那声音,像男人的声音,又像女人的声音,像老人,又像孩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坑壁上,从头顶上,从地底下。我没有说话。纸人化成的血还在心口烧,那些光还在骨头上亮。我站在她面前,一个骨架,穿着破烂的红嫁衣,眼眶里是两个黑洞。“你要杀我。”她又说了一遍。不是问,是肯定。白眼睛对着我,那张脸没有表情,像一张面具。“你杀不了我。”她说,“我活了几百年。吃过几百个人。那些要杀我的人,都挂在上面变成骨头了。”她指了指头顶。那些蛛网,那些骨头,那些碎片。“你也一样。”我看着她。“也许。但我不怕。”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像鸟,又像虫。“不怕?”“不怕。”“为什么?”“因为我已经死了。”她没说话。白眼睛对着我,一动不动。“从换魂的那一刻起,我就死了。平安活在我原来的身体里,她会忘了我,会活下去。我的魂在这个身体里,这个身体已经烂了,只剩骨头。我拿什么怕?拿这些骨头怕?”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阵中央。那些压胜钱还在转,那些针还在颤,那些符箓烧成的灰还在飘。“我没有命了。我的命给了平安。我的血给了这个阵。我的骨头给了你。你想要,就拿去。但在你拿去之前——”我把手伸进心口,伸进那些肋骨里面。纸人化成的血还在烧,我的手骨碰到那滴血,烫得冒烟。,!但我没缩,抓住那滴血,把它从心口里拽出来。那滴血在我手心里烧着,白的,烫的,像一团火。我蹲下来,把它按在阵中央,按在那根骨刺上面,按在那个桐木偶人上面。“我要你的命。”那一瞬间,阵炸了。所有的压胜钱飞起来,七枚铜钱在头顶转成一个大圈,星斗纹亮得像星星,“斩鬼”两个字烧成红色。所有的针飞起来,四十九根针从天上射下来,扎进蛛神的身体里,扎进她的头,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胸口,她的肚子,她的手,她的腿。她叫了一声,不是疼的叫,是愤怒的叫。那些针扎在她身上,她伸手去拔,但手指碰到针尖,针尖就烧起来,烫得她缩手。所有的符箓灰飞起来,三十六团灰在空气中烧成火,红红绿绿的火,围着她转,烧她的衣服,烧她的头发,烧她的皮肤。那些皮肤被烧得卷起来,露出下面的肉,肉被烧得裂开,露出下面的骨头。她叫,叫得更大声。那些黑豆从地上跳起来,一颗一颗炸在她身上,炸出一个个洞。那些五色石滚过来,滚到她脚边,滚到她脚下,她踩上去,滑倒了。她摔在地上,那些针扎得更深,那些火烧得更旺,那些铜钱转得更快。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趴在地上,白眼睛抬起来看着我。那些针,那些火,那些洞,她不在乎。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你像一个人。”她说。我没说话。“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用命做引子,想杀我。”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开,露出里面的牙,白的,尖的。“她死了。我还活着。”“但你也疼了。”我说。她愣了一下。“你疼了。那些针扎进去的时候,你疼了。那些火烧起来的时候,你疼了。你疼了,就说明你也会死。会疼的东西,都会死。”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那只被针扎着、被火烧着的手,抓住我的脚骨。“你不怕?”她问。“不怕。”“那我也不怕。”她抓着我的脚骨,站起来。那些针在她身上颤,那些火在她身上烧。她站在我面前,白眼睛对着我的眼眶。“来吧。”她说。我伸手,把心口那团火——那滴血——按进她的心口。我们看着对方。很久。然后她的手松开了。从我的脚骨上滑下去。那些针从她身上掉下来,一根一根,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那些火灭了。那些铜钱落下来,一枚一枚,当啷当啷掉在地上。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恨,不是怕,是——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像风。我没有听清。然后她倒下去了。像一座塔倒下去,像一棵树倒下去,像一座山倒下去。她倒在那些针上面,倒在那些钱上面,倒在那些烧成灰的符箓上面。那些蜘蛛从坑壁上爬下来,爬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把她盖住了。白的,黑的,花的,大的,小的,全爬上去。它们在吃她。她一动不动。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被那些蜘蛛吃掉。那些光从骨头上慢慢暗下去,压胜钱不转了,针不颤了,符箓灰落在地上,黑豆不炸了,五色石不动了。坑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些蜘蛛在吃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