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沉。
养心殿的西暖阁里,烛火燃了大半宿,此刻已有些黯淡。
鎏金博山炉里的龙涎香燃尽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残烟,却盖不住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药汤与腐败气息的异味。
皇帝躺在龙榻上,已经整整七日没有睁开眼了。
他的脸蜡黄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高突起。
曾经执掌天下的手,此刻枯瘦如柴,无力地垂在明黄锦被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不可察,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丝浑浊痰音,证明他还活着。
太医们早已束手无策,只说“圣上龙体欠安,需静养”。可谁都知道,这位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榻边跪着两个宫女,低垂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角落里的更漏滴滴答答,在这死寂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宫女抬头,正要呵斥,却见来人,慌忙跪伏在地。
皇后走在最前。
她今日穿着件深青色的织金凤纹宫装,发髻绾得一丝不苟,面上妆容精致,看不出半分昨夜暖阁里的疯狂。
她身后半步,是太子妃苏云裳,一袭绯红宫装,眉眼低垂,温婉端庄。
再往后,是李墨。
他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衣料寻常,却衬得他眉目清俊、气度沉静。他随在两位凤仪万千的女子身后,却不见半分拘谨,倒像是……本该如此。
“都下去。”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宫女如蒙大赦,叩首退下。
门合上。
暖阁里只剩下榻上昏迷的皇帝,和站着的三人。
皇后走到榻边,垂眸看着那张枯槁的脸,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多年压抑后的解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悲凉。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臣妾来看您了。”
皇帝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皇后转过身,看向李墨。
“主人,”她唤道,那声“主人”从她口中出来,自然得仿佛唤了千百遍,“您看,陛下他……已经这样了。”
苏云裳也走到榻边,看着那个曾经让她畏惧、让她憎恨、也让她可怜的男人。
她想起那些被迫的侍寝,想起那些让她作呕的夜晚,想起他昏迷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眼里,有怀疑,有愤怒,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唇角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下。
“李墨,”她轻声说,用的是名字,而非爵爷,“要不要……看看他最后的样子?”
李墨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他垂眸,看着这个曾坐在龙椅上、执掌天下的男人。如今,他只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枯骨,连翻身都需要人伺候,连最基本的……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某种特有的韵律——那是草原女子独有的、长期骑马练就的轻盈步伐。
屏风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很高。
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站在那里,几乎与李墨平视。
肩宽腰细,骨架比中原女子大得多,却丝毫不显粗壮,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充满力量感的妖娆。
她的身材——是真正的“大洋马”。
那身胭脂红的胡服,明显是按她的身形特制的,却依旧被撑得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