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职工宿舍楼里,黄二刀推开了自己那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门。
虽然只是张硬板铁架子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子,但在黄二刀眼里,这简直就是天堂。
他用手摸着白粉刷过的墙壁,又走到小阳台上。
看着外面厂区明明灭灭的路灯,满心欢喜,简直是爱不释手。
黄二刀喃喃自语,狠狠地吸了一口带着点煤烟味的空气。
“这就是城里工人的生活啊……”
躺在床上,黄二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陆海山白天在办公室里跟他说过的那番话。
“为后续安排咱们二大队那些能吃苦、肯干活的优秀子弟,进入这家工厂来正式上班做准备!”
黄二刀心中无比相信:既然海山哥有这个通天的本事,打算把村里那些能干的弄进厂务工。那自己必然也能从中分一杯羹,绝对也能获益。
其实,这也侧面体现了当下农村人一种极其普遍的观念烙印。
在八十年代初,城乡二元结构壁垒森严。
在所有农村人的潜意识里,能在国营大工厂里穿上蓝色工装、担任一名光荣的正式工人,那身份就是体面、就是高人一等。
吃的是国家定量的供应粮;
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哪怕你种地再赚钱,那身份依旧是低微的、辛苦的。
“只要能混进厂当个工人,哪怕是个临时工,以后也有机会转正!”
“到时候我家那两个小子,找媳妇都不愁了!”
怀揣着这份美好期许,黄二刀满心兴奋,在这张铁架子床上,竟然彻夜难以入眠。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当绝大多数工人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时,陆海山已经洗漱完毕。
他率先抵达了厂长办公室,第一个到岗办公。
他翻看着昨晚黄二刀整理出来的那份长长的“旷工名单”。
直到日上三竿,厂区里才渐渐有了零星的人影。
时隔许久,快到九点钟的时候,常务副厂长于国洪才打着哈欠,步伐拖沓慵懒地晃悠到了厂区办公楼。
走廊里,于国洪眼底带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有些蜡黄。
身上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其实,这幅颓废的模样是有原因的。
昨晚,在得知陆海山点名清查的举动后,于国洪心里有些没底。
他私下里将车间主任王飞等几个心腹,以及前任厂长赵启山,秘密约到了自己家中聚餐喝酒。
酒桌上,这帮人一边喝酒一边商议着应对陆海山的对策。
他们仔细复盘了陆海山首日到岗的所有举动。
从在办公室面对脏乱环境的隐忍,到去车间面对工人打牌的默不作声。
特别是昨天那场全员集合点名,当陆海山拿出花名册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年轻人会大发雷霆,会当场杀鸡儆猴、从严从重处罚那些旷工人员。
结果呢?这小子竟然只是草草点了个名。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敢说,就那么放任众人哄笑散去了!
赵启山在酒桌上哈哈大笑说道:“这小子就是个纸老虎!”
经过这一夜的复盘和酒精的麻痹,一众管理层彻底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