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嵘留心他们的对话。孟廷瑶毕竟也是在画廊工作的、艺术行业的行家。她与池兰倚谈论了许多设计与艺术方面的事。每当话题涉及这方面时,池兰倚的回答总是很专业,他数次让孟廷瑶眼前一亮。
见池兰倚没有被为难,高嵘稍稍安心。可他难掩心中焦躁,只想让这场应酬快点结束,他好带池兰倚回家。
明明有孟廷瑶在和池兰倚说话,高嵘看着池兰倚,依旧觉得池兰倚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孤立无援的兰草。
可高嵘无能为力。晏先生步步高升,他必须打好和晏先生之间的关系。
晏先生组的这场局很高效。他,盛景董事长,作为中间人的孟家兄妹,高嵘和池兰倚都在场。几人用一顿晚饭的功夫将事情谈妥,在敬酒时,池兰倚也勉勉强强地举起了酒杯。
举杯时,他那只常年拿绣花针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酒杯里的液体晃动,映射出桌上那群人模糊而庞大的影子。
他虽这样做了,可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不情愿。盛景董事长有些不悦,孟廷礼的眼睛也眯了眯。
晏先生则毫无波动。似乎艺术家的这点小脾气早已让他司空见惯。不过在宴席结束、盛景董事长走后,他还留下高嵘,想和高嵘再谈谈投资的事。
显然,晏先生对与高家合作很感兴趣。几人的谈话地点又转移到客厅。天色有些晚了,面对不属于自己的社交场合,孟廷礼聪明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和廷瑶也该回去了。”
高嵘就在这一刻意识到,池兰倚的处境将变得非常尴尬。
晏先生要和他谈高家的合作,这番讨论里,自然没有池兰倚加入的空间。高嵘下意识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们之间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晏先生的眼睛。晏先生以上位者姿态,妥帖但并不在意地安排道:“庄园里有个收藏馆,里面有我夫人收藏的一些艺术品。小池,你对艺术品感兴趣的话,就让小凌带你去看看。”
小凌是晏先生身边的秘书。面对这份“好心关怀”,池兰倚顿了顿,轻声道:“好的,谢谢。”
池兰倚随小凌走了。
高嵘看着他过瘦的背影,皱起眉头间,已经有了种想追上去的冲动。可他压下这些不理性,笑着与晏先生坐下长谈。
谈话间已是深夜。中场休息时,高嵘借着去盥洗室起身,想看看池兰倚的情况。
庄园里却传来一阵喧闹。一个佣人走过来,与晏先生耳语几句。晏先生眉头虽蹙起,眼里却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他对高嵘说:“让你见笑了。我们家有个混世魔王回来了。”
“混世魔王?”
晏先生起身,显然也想出去走走:“他叫华晏,是我的亲外甥。很巧,他是学油画的,也是个艺术家,平时做事……有点儿不着调。”
晏先生虽这么说,但显然对自己的这个小辈疼爱之至。高嵘与晏先生同去,听晏先生问:“华晏现在在哪儿?”
“他扛了幅新买的画,往收藏馆那边去了。”佣人毕恭毕敬。
高嵘却脊背一紧。他想到池兰倚还在那里,不禁加快了脚步。晏先生见高嵘这副模样,不禁笑道:“你还真是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看着。”
上了三楼,高嵘看见走廊上被弄得乱糟糟的。几盆花被扔到了角落里,两个佣人在收拾。其中一人连忙抬头道:“晏先生,刚刚华少爷过来时说这些花的颜色不配这里,让我们赶紧把它们扔了,换几盆花过来,还把花盆推到地上去了……”
“哦。”晏先生蹙了一下眉,有点无奈地说,“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他说了要什么花吗?你们去给他买回来。”
地毯上滚着水和花枝,高嵘眉头更皱。他向前走两步,便听见里面传来愉快的声音:“所以你就是那个池兰倚?我之前听说过你,你的作品很有灵魂。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你的长相也和你的作品一样。”
“什么意思?”池兰倚冷淡地说。
“很有风格,很有线条,像草木在勾勒雪。”玩世不恭的声音骤然变得认真。
高嵘的脸色黑了一点。他跨入收藏室,第一次看见那个叫华晏的画家。华晏专注地看着池兰倚,眼里是真诚的欣赏。
他容貌风流俊雅,穿了件绣着羽毛的牛仔外套,手里却拿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廉价能量饮料,举手投足间有种不拘小节的优雅落拓。他忽地笑笑,抬起一边手腕:“你猜猜我的这枚手链,是哪家的作品?”
“是……”池兰倚低下眼,在看见LANYI那标志性的裂纹设计后,愣住了。
高嵘终于不得不走到池兰倚身边。他个头高大,像是楚河汉界一样把他们分开。
而华晏也终于把目光挪到高嵘脸上。很显然,他有点被高嵘的气势震慑住,但在看清高嵘那一身极致精英的、一看就来自高层的装扮后,他眼里又流露出一点写着“无聊”的神色。
晏先生开口了:“华晏,这位是亘元资本的高嵘。”
“哦哦,高先生,我听说过你。你很有名,我父母小时候老说我该向你学习。”华晏笑嘻嘻地,“你好你好。”
他向高嵘伸手,高嵘客套地和他握手。晏先生又说:“你父母是该好好说说你了,今天有贵客在场,你还把庄园弄得乱七八糟的。”
“哎呀,我不知道嘛。要是我知道高先生在这里,我肯定不这么干。但我今天真的买到了一副好画——舅舅你可能还没听过那个画家的名字,不过我敢说,过个三年,这幅画的价值肯定能翻个二十倍。”华晏笑道,“舅舅,你现在真有品味,竟然把池兰倚和高嵘都请过来了。要是我知道池兰倚在这里,我今天肯定会穿套西服过来。”
他说话随心所欲,却轻易能把人捧起来。晏先生知道自己外甥脾性不羁,却还是没忍住眼里的笑意。
而高嵘发现,在这个庄园里,只有华晏把池兰倚的名字放在了前面——而且随后,华晏只说池兰倚。
天色太晚,再无闲聊空间。几人交换了名片,今天到此结束。高嵘却注意到华晏将池兰倚的那枚名片珍而又珍地藏在距离胸口最近的衣袋里。
他眼神微冷。华晏却还在说:“我看过LANYI最近的发布,听说你们在研究一种新工艺——今年,你们要放什么新大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