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高嵘,毫无乞求之意,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给我五百万。”
片刻后,池兰倚说:“要是赔了,这条命赔给你。”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很沉重,像是大雪砸在咖啡厅里。许久后,高嵘慢慢地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气氛太沉重,高嵘原本想开个玩笑。可他看见池兰倚别开脸,眼神麻木地落在桌上。
“我也不知道。”池兰倚轻声说。
高嵘有些后悔了。他觉得池兰倚像是一只被雪砸碎在地里的蝴蝶。很快,高嵘笑了:“我开玩笑的——这笔交易很刺激,我买得起。”
在听见这句话后,池兰倚睫毛颤了颤。他像是骤然要坐起,又很快压抑着自己坐下。
看着池兰倚这副模样,高嵘突兀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怜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对于池兰倚来说,他或许是一枚有毒的蛛丝——抓住了,或许会被毒死、或许会断掉,可池兰倚无路可走,于是只能让自己被缠绕。
或许是因为这古怪的不忍,高嵘拿出自己的手机:“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明天我们再详细聊聊——明晚你有约吗?”
“没有。”池兰倚立刻说。
“很好。”高嵘心里有点隐隐的高兴,“还有,这是我的名片。”
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池兰倚——两张,一张他在S市用的,一张他在纽约用的。两张名片都是典型的金融圈的人会用的玩意儿,昂贵、奢侈、看似专业但华而不实。
池兰倚收下了这两张名片,也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高嵘的手机里。他的动作还是很慢,手指却一直在抖——像是疾病也克制不住他此刻的激动。
看着池兰倚一直在打颤的手指,高嵘不知不觉地抿住了嘴唇。很久后,高嵘说:“你现在……”
“……嗯?”
高嵘只看着池兰倚被雪打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他身上那件经过精心挑选、却还是质感不好的灰色大衣。
你现在有足够的钱生活吗?
也许是想到了池兰倚抽回设计稿时,那绷紧的手腕,高嵘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个提问。他只是说:“你的手机号绑定你的支付宝账户吗?”
池兰倚呆了一下。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似的。而高嵘低头,开始操作这对于他来说有点陌生的中国转账软件。
转账时,高嵘看见账户显示收款人的名字——X兰倚。的确是池兰倚。
高嵘眼皮也不眨地转了五万元过去。
“这算是定金。”高嵘说着,把手机收起来,“我会把餐厅地址发给你。明晚,我们见面。”
同时响起的,还有池兰倚手机的一声“叮”。池兰倚茫然地低头,很久之后,看着手机屏幕,池兰倚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看起来好像不算是高兴,嘴唇紧紧抿着。高嵘却因自己的行为,终于有了点松口气的感觉。
池兰倚说:“我不用……”
“我说过这是定金,不是别的。”高嵘打断池兰倚,对他笑笑,“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准备明天的晚餐了。”
顿了顿,高嵘让自己笑得更加专业和优雅些:“等到那时,我们可以再详细谈谈合作。”
池兰倚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说不上冷漠,但更说不上热切。好像,就只是在点头而已。
一般见到成功在望的创业者,都不该对自己的投资人这个反应。
高嵘又有些疑惑了。他看着池兰倚收拾材料,片刻后,又听见池兰倚说:“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烟,又淡得像是雪。
可那声音又像是压抑着什么,以至于它只能是这个模样。高嵘下意识地点头说:“当然。”
又补充了一句:“我很期待明天和你的见面。”
这次,池兰倚没有说“好”。
他只是扣好大衣,披上围巾,再小心地把装着材料的包藏在围巾下。而后,他客气地对高嵘点点头,转身推开咖啡店的大门,走进雪中。
高嵘这时候才想起什么。他起身道:“我让司机送你……”
池兰倚却如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只是越走越快,快得几乎不像他现在这个状态能走出来的速度。
顷刻间,他的身影就被大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