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和平
秘鲁,利马。
乾燥的秋风卷著硝石矿的粉尘,像无数细小的沙砾扑打在总统府的拱廊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美国驻秘鲁大使艾伦·科布勒握著那柄镶金手杖,快步穿过迴廊。靴底敲击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板地,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仿佛在追赶某种正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半个月前,秘鲁与南华王国的边境衝突传来败讯两万秘鲁军队对阵五千南华士兵,竟被打得丟盔弃甲,连安第斯山脉脚下的三座堡垒都丟了。
那份用西班牙文写就的败绩报告,此刻正摊在总统何塞·巴尔塔的办公桌上。纸页上的墨跡被愤怒的红笔圈点得斑驳,仿佛还在渗著血。
“何塞总统!”科布勒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摘下礼帽的动作带著几分不耐烦。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份报告上:“华盛顿的电报已经催了三次。您必须立刻组织兵力,对南华王国发起反攻那些华人就像沙漠里的仙人掌,落地就能生根。再放任下去,整个南美洲都会被他们占满,到时候才是永无寧日!”
何塞·巴尔塔正对著墙上的南美洲地图出神,指节因用力按压桌面边缘而泛白。
他眼前闪过士兵们的脸那些穿著破旧军装的小伙子,手里的步枪多是前膛旧枪,枪膛里的火药甚至掺著沙土,连扣动扳机都得赌运气。
而南华王国的士兵呢?他们拿著鋥亮的后膛枪,衝锋时像一道闪著寒光的铁流。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根本来不及躲闪。
“大使先生,我们的士兵已经快没子弹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北部的民兵还在翻山越岭,没个十天半月集结不起来;南部的种植园主们又攥著私兵不肯放,说要留著看守黑奴————再打下去,恐怕连利马都守不住。”
“再打才有活路!”科布勒猛地將手杖顿在地上,黄铜包头撞击石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惊得窗台上的盆栽都晃了晃。
他俯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啪”地推到何塞面前:“这是五千支斯宾塞连珠枪,附带二十万发子弹,下周就能从巴拿马运到卡亚俄港;这是三百万美元的紧急贷款,用你们的硝石矿作抵押—只要总统下令重整军队,这些都是秘鲁的。”
何塞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仗再打下去,自己的总统位置八成保不住。
可科布勒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心头—美国商人在秘鲁的投资占了外资的三成,铁路、矿山、港口,到处都是星条旗的影子。一旦失去美国的庇护,华盛顿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国內的反对派正躲在议会里磨爪子,只要他再退一步,总统的椅子明天就得换人坐。
“您的军队还有多少能战之兵?”科布勒放缓了语气,眼神里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我已经让驻巴西领事联繫了那些老兵,他们在亚马逊丛林里打了十年仗,熟悉山地作战。只要给足佣金,下周就能乘船过来当教官。”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在地图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像一道被利刃割裂的伤口。
何塞盯著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失地,那里的硝石矿是秘鲁財政未来的命根子,绝不能丟,“告诉贵国政府,秘鲁接受援助。”他站起身,西装上的铜扣在光线下闪了闪,“我亲自去库斯科,印第安人的长矛虽然比不过枪,但他们熟悉山路,能当先锋。”
科布勒脸上终於露出笑容,伸手与何塞交握:“总统先生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不过,三百万美元不够,至少要五百万。”何塞忽然开口,目光锐利起来,“而且,军火的价格必须比市价低三成毕竟,我们是在用硝石矿换命。”
“成交!”科布勒毫不犹豫地答应,心里却冷笑等秘鲁欠的债够多了,別说硝石矿,连港口都得姓美。
两人刚谈完,总统府的侍从就匆匆进来通报:“总统先生,魏国驻秘鲁大使沈敬之求见。”
何塞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他进来。”
沈敬之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在办公室门口欠身行礼。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何塞,最后落在桌角那份美国援助文件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巴尔塔总统。”他的西班牙语带著点生硬,却字字清晰,“贵国与南华王国的衝突,我国一直密切关注。之前提出的和平提议,不知总统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何塞抬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沈大使,我已经和內阁商议过了。这场战爭虽然败了,但我们秘鲁人从不甘心认输一无论是我,还是秘鲁的人民,都接受不了一场屈辱的和平。这场战爭,必然会持续下去。”
他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利马港一那里停著几艘美国商船,正忙著卸载货物。“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
沈敬之也没强求,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开。刚走出总统府的大门,他就冷哼一声,对身后的隨员说:“敬酒不吃吃罚酒!备车,去副总统府!”
马车转道驶向加西亚的官邸。相比总统府的富丽堂皇,这里要朴素得多。庭院里种著几棵香蕉树,宽大的叶片在秋风里摇摇晃晃,绿得有些刺眼。
见到沈敬之来访,留著络腮鬍的副总统加西亚显得有些惊讶,连忙將他请进书房。书房里的书架上摆著几本旧书,桌上的咖啡杯还冒著热气,看起来像刚和人谈过事。
“加西亚先生!”沈敬之没有绕弯子,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帐本和一张支票,推到他面前,“这是魏国商行在秘鲁的贸易清单,棉花、咖啡、蔗糖————只要您点个头,其中三成利润,我可以让他们转到您名下的公司。”
加西亚的目光落在支票上,瞳孔猛地一缩一五十万美元。要知道,整个秘鲁一年的財政收入也才两三百万美元,这笔钱足够他买下半个利马的庄园了。
“沈大使这是什么意思?”他强装镇定,手指却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
“加西亚先生,您比谁都清楚,巴尔塔总统的反攻计划不过是自欺欺人。”沈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在贸易清单上划过:“美国的贷款要还,那些连珠枪要用硝石矿抵押一等这场仗打完,秘鲁剩下的,恐怕只有还不清的债务了。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会是总统,还是副总统?”
加西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巴尔塔家族在这场战爭中吃得膘肥体壮—美国援助的物资,一半都进了总统亲信的仓库。
他这个副总统只能分到些残羹剩饭,连给妻子买条新项炼都得犹豫半天。
“巴尔塔不会放权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有时候,民意比总统的命令更重要。”沈敬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利马的市民已经在街头抱怨粮价了,港口的工人因为军餉拖欠在罢工—一只要有人站出来说句话,告诉他们是谁把国家拖进了战爭,他们会明白该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