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聪听言只是呵呵一笑,从容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布包,双手捧着递上前:“晚辈听闻神医喜好收集奇珍药材,此物乃晚辈偶然所得,聊作诊金,不成敬意,还请神医笑纳。”顾清邈狐疑地接过布包,指尖捻开布角,里面是一株干枯的、形状奇特的紫色小草,草叶上还带着淡淡的光泽,显然年份不浅。他原本不屑的眼神瞬间变了,连忙将小草取出来,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对着夕阳的光线反复查看,脸上渐渐露出惊异之色:“这是……‘紫脉幽兰’?竟然是紫脉幽兰!而且年份至少在三十年以上!小子,你从哪里弄来的?”“机缘巧合而已。”贺聪含糊其辞,并未多做解释,“晚辈听闻此物对神医研究医术或许有用,便特意带来。”顾清邈小心翼翼地将紫脉幽兰收好,藏进怀里贴身的位置,脸色缓和了不少,但依旧端着架子,拿乔道:“嗯,算你小子有点眼力劲。不过,规矩不能破!老夫有三不救,你们……”他话未说完,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一直安静站在贺聪身后的陆雨身上。陆雨因伤痛和疲惫,身形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却难掩眉眼间的清澈与坚毅。当顾清邈的目光扫过陆雨的脸庞,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时,忽然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追忆与伤感。“……你们……”顾清邈的语气莫名地软了下来,他向前两步,走到陆雨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神专注而复杂,喃喃自语道:“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陆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贺聪也察觉到了顾清邈的异常,心中顿时升起警惕,手悄然放在了书箱的背带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轻声问道:“医仙,您……”顾清邈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干咳两声,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挥挥手道:“罢了罢了!看在这紫脉幽兰和……咳,看在这小子还算顺眼的份上,老夫就破例一次!把他扶进屋里来!”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走进了茅屋。贺聪和陆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诧异。这“鬼手医仙”的态度转变,未免太过突然,也太过奇怪了些。尤其是他看陆雨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与追忆,仿佛陆雨让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人。但此刻也顾不得多想,能让顾清邈同意治病,已是天大的幸事。贺聪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陆雨,快步跟着走进了茅屋。茅屋内部陈设简单,除墙边堆满了各种药材、书籍和瓶瓶罐罐,显得有些杂乱,但一切井然有序。顾清邈示意陆雨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竹榻上。“伤在何处?”顾清邈恢复了医者的冷静。陆雨解开衣襟,露出肋下包扎的伤口。顾清邈手法熟练地拆开布条,检查伤口。当看到那虽然结痂但仍显狰狞的伤口,以及周围的红肿时,他眉头微蹙:“刀伤?而且……这伤口边缘泛青,似有余毒未清?不对,又不像寻常毒素……小子,你之前用过什么药?受过什么内伤?”他一边问,一边手指搭上陆雨的腕脉,凝神诊视。这一诊,他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看向陆雨的眼神更加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好小子!你体内这股灼热真气……霸道刚猛,却又带着一丝生生不息的韧性……这绝非普通内功!还有这伤势,看似凶险,却有一股奇异的生机在缓慢修复……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师承何处?”顾清邈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陆雨。陆雨心中一惊,不知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看向贺聪。贺聪心中也是凛然,这顾清邈果然名不虚传,仅仅号脉便能察觉如此之多。他上前一步,挡在陆雨身前,沉声道:“医仙,悬壶济世,何必追问病人来历?您只需医治他的伤势便可。诊金方面,晚辈绝不会亏待。”顾清邈却像是没听到贺聪的话,依旧死死盯着陆雨,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老夫想起来了!你这小子,长得跟当年那个姓陆的倔小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你这内力路数……带着陆家‘烈阳功’的影子!你是陆家的人?!陆云飞是你什么人?!”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陆雨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清邈。陆云飞,正是他父亲的名字!贺聪也是脸色骤变,手已悄然按上了书箱中玄刀的刀柄,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出手。这隐居深山的医仙,怎么会认识他父亲?!是敌是友?茅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茅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药香依旧弥漫,却压不住那骤然升腾的紧张与杀机。,!贺聪的手稳稳按在书箱内的刀柄上,身体微侧,将陆雨护在更安全的位置,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顾清邈的一举一动。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顾医仙,你究竟是何人?与陆家有何渊源?”陆雨更是心潮澎湃,父亲的名字从这陌生老者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震撼。他强撑着坐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认识我爹?”看着两少年如临大敌的模样,顾清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惊容渐渐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有追忆,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并未回答贺聪的问题,而是缓缓走到一旁,从一个锁着的陈旧木柜深处,取出了一幅卷轴。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那是一幅人物画,画中是一个身着青衫、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眉宇飞扬,意气风发,嘴角噙着一抹洒脱不羁的笑容。那眉眼,那神态,与陆雨至少有七分相似!“这是他年轻时,路过此地,老夫为他作的画。”顾清邈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沧桑,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仿佛在触碰一段逝去的时光,“陆云飞……这个倔得像头驴、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家伙……”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陆雨脸上,这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长辈看向故人之后的温和与痛惜:“你果然是他的儿子。这眉眼,这骨子里的倔强劲,错不了。难怪……难怪你体内有‘烈阳功’的底子,虽然还很微弱,但那股子灼热的气息,老夫不会认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陆家的事情,老夫隐居于此,也有所耳闻……是浦天霸那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干的?”听到“浦天霸”三个字,陆雨的眼圈瞬间红了,仇恨与悲痛汹涌而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是!他们……他们杀了所有陆家人……只有我……”贺聪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但并未完全放下警惕。他依旧挡在陆雨身前,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顾医仙与陆前辈是旧识?”顾清邈叹了口气,将画卷小心收起,仿佛收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算是吧。当年他游历江湖,身受重伤,倒在山坳外,是老夫把他捡回来,治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那段时间,他给老夫讲外面的趣事,帮老夫试药,偶尔也切磋几手……哼,他的剑法是不错,但想破老夫的‘飞影迷踪步’,还差得远!”他说起往事,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笑意,但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下。“他是个真正的侠士,光明磊落,就是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没想到……一别多年,竟是天人永隔……”他看向陆雨,眼神充满了慈爱和坚决,“孩子,你叫陆雨?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你的伤,包在爷爷身上!别说还有那株‘紫脉幽兰’,就算没有,冲着你是云飞的儿子,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让你恢复如初!”这番话情真意切,尤其是那声“爷爷”,让失去亲人的陆雨心中一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他挣扎着想下床行礼:“晚辈陆雨,多谢顾爷爷!”“躺好躺好!别乱动!”顾清邈连忙按住他,嗔怪道,“伤口还想不想好了?”他仔细地再次检查陆雨的伤势,眉头微蹙,“刀伤深及肺腑,虽及时处理,但奔波之下,伤口撕裂,已有化脓迹象。更麻烦的是你体内这股真气,‘烈阳功’根基未稳,又强行催谷,加之悲愤郁结于心,导致内力紊乱,灼伤经脉。幸好……你似乎另有际遇,体内还有一股更精纯平和的生机在护住心脉,不然早就油尽灯枯了。”他所说的“更精纯平和的生机”,自然是指陆雨在悬棺洞洞中感悟刀意、以及与龙形刀隐隐契合时所带来的内在变化。顾清邈不再多言,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取来银针,手法如电,刺入陆雨周身十几处大穴,疏导紊乱的真气,缓解经脉灼痛。陆雨只觉得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随着银针渡入体内,原本躁动不安的灼热气流渐渐平复下来,整个人如同炎夏饮下甘泉,说不出的舒泰。紧接着,顾清邈又取出自己秘制的金疮药和黑玉断续膏,小心地为陆雨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最大限度地减少了陆雨的痛苦。“这瓶‘清心丹’,每日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可助你平心静气,疏导内息。”顾清邈将一个小玉瓶递给陆雨,“外伤需静养,内伤更需调理。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里,按时服药,不可再妄动真气,更不可情绪大起大落。”他又看向贺聪,目光中带着赞许:“你这小子,机警沉稳,这一路上护着他,辛苦了。你也受了些皮外伤,还有内息损耗,这瓶‘培元丹’拿去,对你有好处。”说着又抛给贺聪一个药瓶。贺聪接过药瓶,郑重行礼:“多谢顾医仙。”心中的戒备至此才算基本放下。这位医仙,看来确实是陆云飞的故友,而且医者仁心,并非歹人。,!接下来的日子,陆雨便在栖云间安心养伤。顾清邈对他极好,不仅医术高明,用药精准,在生活上也关怀备至,时常与他讲述一些他父亲当年的趣事,让陆雨在缅怀亲人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贺聪则一边调息恢复,一边负责打理谷中的杂务,砍柴、挑水、协助顾清邈照料药圃。对药圃贺聪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加之他身手利落,做事勤快,很得顾清邈喜欢。闲暇时,顾清邈甚至还会与贺聪探讨一些武功招式与医理相通之处,两人竟也颇为投缘。陆雨的身体在顾清邈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极快。不过七八日,伤口已然愈合大半,内息也趋于平稳,甚至因祸得福,在那次极限爆发和后续的疏导调理后,他对体内“烈阳功”真气的掌控更加圆熟,内力也隐隐有所精进。这一日,阳光正好,陆雨在溪边缓缓练习着顾清邈教给他的一套用于活络筋骨的养生导引术。贺聪在一旁观看,不时出言指点细微之处。顾清邈端着药篓从药圃回来,看到这一幕,捋着胡须笑道:“嗯,恢复得不错。照这个速度,再有个十来天,就能行动如常了。不过,内息的温养非一日之功,切记不可再像之前那般拼命了。”陆雨收势,恭敬道:“是,顾爷爷,我记下了。”顾清邈放下药篓,目光在陆雨和贺聪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说道:“你二人根基皆佳,只是轻功一道尚有欠缺。江湖行走,三分靠攻,七分靠避,纵有绝世武功,若避不开暗箭偷袭、围追堵截,也难有长远。今日起,我便传你二人一套‘飞影迷踪步’,此步乃是老夫结合星象轨迹与山川走势所创,讲究‘动若流风,隐若迷雾’,既能快速闪避,亦可借势突袭,对你们日后行走江湖大有裨益。”陆雨与贺聪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顾爷爷(前辈)赐教!”顾清邈颔首示意二人起身,随即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下一刻已飘至三丈外的老槐树下,动作轻缓却快如鬼魅。“看好了!飞影迷踪步的核心在于‘借势’与‘藏踪’,脚下需踩准七星方位,气沉丹田,让内力随脚步流转,切忌刻意发力。”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动了起来,时而踏碎溪边石子,身形如惊鸿掠水,激起阵阵涟漪;时而穿梭于林间树影,身影忽明忽暗,竟让人难以锁定其确切位置。行进间,他还不忘讲解关键:“左脚踩‘天权’,右脚落‘天玑’,转身时气走会阴,借树干反弹之力疾退,这便是‘迷踪’之要!”陆雨与贺聪凝神细看,将每一个脚步方位、每一次内力运转都牢记于心。顾清邈演示完毕,飘回二人身前,气息丝毫不乱:“此步看似繁杂,实则有章可循。你们先从基础步法练起,熟记七星方位,待脚步稳健后,再将内力融入其中。小雨你内力刚猛,需注意收敛气息,避免真气外泄暴露行踪;贺小子你身手沉稳,却少了几分灵动,要学着借环境之力,让脚步与周遭景致相融。”二人齐声应是,当即在溪边练了起来。起初,两人脚步生疏,时常踩错方位,更谈不上融入内力。顾清邈在一旁耐心指点,不时以树枝轻敲二人脚踝,纠正步法偏差:“脚下再轻些!你是练步,不是踩石!”“内力沉下去,别浮在胸口,不然脚步发飘,如何藏踪?”顾清邈随时提醒。日头渐斜,溪边的身影仍在不停穿梭。陆雨渐渐收敛了烈阳真气的刚猛,让内力缓缓顺着脚步流转,脚步愈发轻快;贺聪则学着借溪边草木、山石的遮挡,调整身形步伐,渐渐有了几分“迷踪”之意。顾清邈看在眼里,捋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接下来的几日,除了日常调养、打理杂务,陆雨与贺聪便潜心练习飞影迷踪步。顾清邈时常亲自陪练,时而化作“敌人”从不同方向突袭,逼二人在实战中熟悉步法;时而指点二人如何在复杂地形中运用步法,如溪边湿滑之地、林间密集树丛,皆是绝佳的练步场所。这一日,顾清邈再次陪二人练步,身形一闪便攻向陆雨,掌风凌厉。陆雨心中一凛,当即施起飞影迷踪步,左脚踩“天璇”,右脚借势一滑,身形如同柳絮般飘向一侧,恰好避开掌风。不等他站稳,贺聪的身影又从另一侧袭来,陆雨不慌不忙,转身踏“摇光”,借着树干反弹之力,竟绕到了贺聪身后,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好!已初窥门径!”顾清邈喝了声彩,收势而立,“此步需勤加练习,方能融会贯通,做到收发自如。日后遇敌,若力有不逮,便可借这飞影迷踪步周旋闪避,寻得破敌之机,或是全身而退。”陆雨与贺聪停下脚步,虽额头见汗,却难掩心中喜悦,再次向顾清邈行礼道谢。经过这几日的练习,二人不仅步法精进,对内力的掌控也愈发细腻,陆雨更是觉得,这飞影迷踪步与自家轻灵迅捷的陆家剑法颇为契合,日后施展剑法时,步法配合之下,威力定然能更上一层。,!又过了几日,陆雨的伤势已然大好,内息也全然平稳。这一日,顾清邈走到正在练步的二人身前,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小雨,你的伤已无大碍,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他看了看贺聪,示意他也过来。三人围坐在溪边的石凳上,顾清邈缓缓道:“你父亲当年在此养伤时,曾与老夫提及过戚家与陆家的一些旧事。戚家刀法,刚猛霸道,陆家剑法,轻灵迅捷,看似路数不同,实则源出一脉,皆是为了克制某种阴邪武功而创。两家祖上乃是至交,曾并肩作战,立下誓言,互为犄角,守护某个秘密。”陆雨和贺聪对视一眼,心中震动,这与他们在悬棺洞和秘道中的发现隐隐吻合。“然而,树大招风。”顾清邈叹了口气,“你们两家的武功和可能守护的秘密,引来了觊觎。初期是那浦天霸的暗甲卫,浦天霸败后,由他侄子浦虓接手。后来听说浦虓又与西门家相勾连,不过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刀而已。其背后,恐怕还牵扯到更庞大的势力和更深的阴谋。你父亲当年就曾隐约察觉,有一股暗流在针对你们两家,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狠毒,如此迅捷……”他看向陆雨,眼神凝重:“孩子,你身负两家传承,既是机缘,也是巨大的危险。暗甲卫绝不会放过你。你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陆雨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顾爷爷,我知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再难的路,我也会走下去!”“好!有志气!不愧是云飞的儿子!”顾清邈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道,“不过,报仇不等于送死。你需要更强的实力,也需要……盟友。”:()柔剑玄刀过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