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夫人是出了名的贤惠低调,从不插手钟书记工作,只是立在旁边,问起晓阳过年的安排。
钟毅书记围上围巾,那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很旧了,边缘已经起了毛球。然后戴上棉帽子,拉下护耳,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朝阳。钟毅转过身看着我,带着告别的语气和不舍:曹河是我的家乡啊,我希望家乡好,只是怕以后没脸回来了!就拜托你们了,最后嘱咐一句,你们放开手脚,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要有顾虑,不要有包袱。
这话很重,重得让我心里发酸。一个为这片土地奉献了一生的老人,一个把毕生精力都献给党和人民的老干部,晚年却因为儿子的事,说自己没脸回来。这是一种怎样的痛?一种怎样的无奈?
钟书记,您言重了!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凉,却很有力,您永远是曹河人民的骄傲。您为这片土地做的贡献,大家永远不会忘记。
钟毅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贡献谈不上,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添乱了。
他松开我的手,目光依次扫过文静、晓阳和粟林坤。
朝阳,文静,晓阳,还有林坤。他的声音很轻,还是带着不舍感慨道,国家改革开放进行了十五年,经济啊有好转,咱们的干部都是穷日子过来的,物质匮乏。现在物质丰富了一些,但是也仅仅是一些。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人性的贪婪会让咱们的干部在腐败问题上前赴后继……这个风气不刹住,政风行风社风都会出问题,反腐败工作任重道远啊。
他又伸出手,和我们一一握手:“年龄大了,啰啰嗦嗦的,你们不要介意,好吧!”
还有,林坤,委屈你了。这个年,你没过好。
一个副省级的干部,还是朴素到如此的地步,粟林坤眼圈一红,声音有些哽咽:钟书记,不委屈。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钟毅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向我:朝阳啊,林坤是个好同志,要考虑重用。
我用力握紧他的手:钟书记放心,我们不会埋没任何一个好干部。
钟毅松开手,转向夫人。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夫人先上了车,钟毅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县委大院,看了一眼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国旗,然后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发奥迪车发动了,车灯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此刻远处又是几束烟花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照亮了天空……
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车灯的光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大门处。
我们四人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我们都没觉得冷。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浑身发热。
远处又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绚烂的色彩。那光亮很短暂,但很美,美得让人心疼。
我们四人相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生了。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是被鞭炮声唤醒的,身为县委书记,按照市里的要求,是必须要在县里过年值守的。
从腊月二十开始,县里就进入了春节保供维稳的临战状态,但是也从二十开始,除了些许的紧要工作岗位的同志,多数考勤也就松懈下来,晓阳和文静两人在县武装部家属院里包着饺子,剑锋则带着岂露和剑锋家在家里放起来从南方带来的美国动画电影。
我自然是要发扬风格,主动承担起除夕夜的值班任务。过了初一,就由马定凯、苗东方接替我和文静值班。
县委大楼空无一人,张修田本打算让我到各个单位转一转,但是我想着自己值班不能让大家都不能过年,就没必要再去打扰大家,也就把他也打发走了。
倒是粟林坤打了电话,上午去趟医院,就打算对钟建进行问话。
九点钟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三下,节奏分明。
进来。
门推开,魏剑和袁开春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穿着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晨光里反光。魏剑习惯性的在腋窝下面夹着黑色公文包,袁开春抓着一个笔记本,两人显然都熬了夜,眼圈一个比一个黑。
李书记。魏剑先开口,新年好啊,这么早打扰您。
我看着两人都来了就有些疑惑:怎么,你们两个都值班?
袁开春道:“书记,今年本来啊我值班,魏局长主动陪我啊!”
我安排道:“哎,没必要,劳逸结合嘛,不要打疲劳战!”
魏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双手递过来:李书记,是这样,这是城关镇派出所报上来的情况。钟壮昨晚九点主动到派出所投案,说动手打了粟林坤书记,请求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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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材料,是一份询问笔录,详细记录了打人的过程,从问话情况看,钟壮没有回避问题。我一边看一边问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