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泠歌从船舱里走出来,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苦的、涩的,尾上还带一点甜,混在一起,从岸上连绵的药田里漫过来。
她眯着眼看了看岸上,漫山遍野的梯田一层层铺开,绿油油的叶片和灰褐色的土交错着,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粉尘,被风卷着满处飘。
她上了岸,沿着石阶往上走。
百草堂的码头比洗弦渡小得多,只有一条窄窄的栈桥,桥尽头是两间矮石屋,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百草堂接引处”。
一个穿灰短褂的年轻人蹲在石屋门口剥豆子,看见她从船上下来,立刻站起来,把豆子往旁边一搁,快步迎上来。
“姑娘是……漱玉轩来的?”
沈泠歌点了点头,从袖里掏出她爹沈舟提前写好的信,递过去:“我姓沈,替分堂来对凝香草的账目。这是信。”
那年轻人接过信翻了翻,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再往下滑,从领口露出的锁骨扫到腰际,又落回她脸上,咧嘴笑了一下:“沈姑娘来得巧,堂主正好在,我带你去。”
他说完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时不时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眼尾的笑一直没下去。
沈泠歌没出声,跟在他身后走着,目光扫过周围的药田和房舍。
百草堂比她想象中大,梯田一层叠一层朝山坳里延伸,房子散落在田埂之间,大多是矮矮的土屋,门口挂着成串的草药,在风里慢慢转动,灰绿色的穗子一晃一晃。
那年轻人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等她走到跟他并排的位置,偏头问:“沈姑娘一个人来的?没带个随从?”
“没带。”沈泠歌说。
“啧啧,小姑娘胆子大。”他笑着说,“我们百草堂虽然地方偏,但人也杂,什么路子的人都有。姑娘家一个人出门还是得小心些。”
沈泠歌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在脸上挂了一下就收了,眼睛没跟着笑。
他看了她一眼,脸上笑意未减,没再说什么,转回身继续带路。
百草堂的堂主姓姜,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褶子又深又密,眼睛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精明的光。
他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搓着一把干草叶子,听那年轻人禀报了来意,接过信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笑眯眯地看着沈泠歌。
“沈堂主的女儿?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腰这儿。”他比了个高度,“替你来对凝香草的账是吧?行,小事。让小王带你去库房,旧册子都存着,慢慢对,不急。”
那个姓王的年轻人从旁边应了一声——就是码头接她的那个。
他站在堂主椅子后面,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
沈泠歌的目光跟他对上,他挑了下眉,移开眼。
她跟着王姓弟子出了堂屋,沿一条碎石小路往库房方向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她说:“凝香草的账目都在库房的旧册子里,近半年的进货出货都有记录。姑娘对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的,多谢师兄。”
“别叫师兄,叫我王哥就行。”他笑了一下,“百草堂的弟子都这么叫。”库房在后山一片平坦的高地上,是一座青砖砌的大房子,比前面的土屋气派不少。
王哥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几束光,落在堆叠的麻袋和木架上,空气中浮着更浓的草药味,苦中带涩。
他跨进去,走到靠墙的一排木架前,踮脚从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拍了两下灰,递给沈泠歌。
“这是近一年的进货册,”他说,“凝香草的在第三十几页,你自己翻,我就在旁边,有需要叫我。”
沈泠歌接过册子,走到靠窗的位置,就着那一束光翻开书页。
账目记得端正,每一笔凝香草的进量都标了日子和来源。
她一行行默记着那些数额——二十五斤、三十斤、二十二斤,没有哪笔特别扎眼。
她没急着合上,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把前后一个月的出入库都扫了一遍,留意有没有被撕掉的页脚或者涂改的痕迹。
看不出破绽。
她合上册子,转过身的时候,王哥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靠在木架边上看她。
他嘴里咬着一根干草茎,目光落在她握册子的手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在她眉眼间停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