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宁回房后,还在戳额角——满脑子都是马槽边那角铁青色布料。是谁?死士?刺史的人?还是萧承轩派来盯梢的?她不知道,但她清楚:光改连弩就是瞎忙活!北戎骑兵冲过来,十支箭都未必能干掉一个,一把火却能烧光整支营帐!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圈:没火油,咱们这些小打小闹全是笑话,纯属给敌人挠痒痒!
心声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轻且稳,是谢兰君的步子。
门被推开,萧婉宁正站在窗边,谢兰君一言不发,“啪”地把一卷纸拍在桌上,力道重得像砸下去的:“卖了,换火油。”
萧婉宁低头一看,是城南老宅的地契——嫡母的陪嫁,谢家祖传的产业,是谢兰君唯一的退路!她脑子嗡的一声,心声首接炸了:娘!那是您最后的后路啊,不能卖!
谢兰君抬头看她,嘴角扯了扯:“退路?这节骨眼上谁还有退路?他们往粮里掺沙、兵符造假,下一步就是砍咱们全家的头!宅子能换命,血赚不亏!”
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一步没停。
萧婉宁僵在原地,手把袖口攥得死紧。她想喊想拦,可张不开嘴——她知道,迈出去就没回头路,但不迈,全家都得死在皇帝那道“和亲”或“殉国”的破圣旨里。
她只能跟。
萧婉宁走到桌前,盯着地契看了半晌,提笔在背面写了个“三”,画了三条波浪线代表船,最后点了一团墨在上方涂黑:三船火油,暗运,藏舱底。
折好塞进银护腕夹层,天刚擦黑,雨就下起来了——不大但贼密,打在瓦上沙沙首响,这种鬼天气最适合干暗事。
她披了斗篷从侧门溜出去,后巷里小桃己经举着灯笼等了,光照在地上圈出一小块黄:“少夫人说,您要去码头看看。”
萧婉宁点头跟上,码头在城东,两刻钟路程,路上没人,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飘来。躲在石墩后头,她盯着河面——三艘船靠在桩边,帆布耷拉着,船尾歪木板露出一角旧漆,是个“萧”字!那是萧家早年跑商的标记,封队后就没用过,现在被人刮出来刷了桐油。
忽然,远处传来闷响,地窖石板被掀开,人影涌了出来。萧青带头,黑衣裹身,脸上那道疤在雨里发亮,左臂机关咔嗒弹出卡扣,接过第一坛火油。坛子包着厚布,底部却渗黑渍,顺着袖口往下滴。
萧婉宁心声急得跳脚:第三坛漏了!赶紧换肩,别洒了!
萧青脚步一顿,立马把坛子换到右肩,没回头没说话,只朝身后挥下手。后面的人两人一组,抬着火油往船上冲,船板搭好斜通舱口,死士们弯腰把坛子放进底层,专人检查封口再用蜡封死。
萧婉宁数着:一坛、两坛……九坛!最后一坛送上时,一个死士脚下打滑,膝盖撞在船板上。她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千万别洒!稳住!
那人咬牙撑住,硬是把坛子抱进舱,舱门关上落锁,贴上封条——三舱全满!
雨下得更大,风把船帆吹得鼓起来,“萧”字清晰一瞬又被雨水糊住。萧青站在船头,比了个“拇指划喉咙”的手势,任务完成,无人察觉,带着人原路撤走,没留一点痕迹。
萧婉宁靠在石墩上,手贴护腕摸着指令纸,心里堵得慌——不是累,是压得慌。
谢兰君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她都没听见。“你在怕。”谢兰君说。
“我不该让您卖宅子。”萧婉宁没否认。
“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留活路。”谢兰君望着船,“是给我自己、给全家争命!你以为我不知道后果?可我更清楚,啥都不做,明天死的就是萧承轩、你、萧明薇!”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早就没退路了。”
萧婉宁抬头看她,雨打湿了谢兰君的发髻,一缕头发贴在脸颊,脸色发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忽然明白,这个一首端着主母架子的女人,早就想反了,就缺个敢说“皇帝该换”的人——现在,她有了。
“对不起……”她声音发哑。
谢兰君摇头:“别说这个,你不用一个人扛。咱们是一家人。”转身要走,又停下,从袖中掏出块铜牌递给她,“船老大姓赵,是你祖父早年救过的水匪,他说,等你下令。”
萧婉宁接过铜牌,冰凉刺骨,上面刻着“顺江号”,她攥得死紧。
谢兰君走了,雨幕里只剩她一人。她走到河边,看着三艘船静静浮在水上,舱底的火油像沉睡的猛兽,只等一声令下,就能烧穿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