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记载,范蠡出海到了齐国,没有忘记与他共患难的老朋友文种,他千里致书,劝文种赶快离开越国,以免遭杀身之祸。书中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多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文种接到范蠡的信,或许是认为自己对越国有功,勾践不至于杀他,或许是实在放不下身边的荣华富贵,因而没有当机立断离越,只是“称病不朝”。
这时有人向勾践进谗言,诬陷文种“作乱”。此时的勾践已经是春秋霸主了,哪里还记得卧薪尝胆的苦日子,身边也不需要什么贤士能臣了,于是赐剑给文种说:“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话说得这么漂亮,实则非常残忍。你教我“伐吴七术”,我用了三招就灭了吴国,天下无敌了,你真厉害呀,剩下的四招,你留着去教教我那位生前老吃吴国败仗的父亲吧!用现在的话,其实就是“你去死吧”。
面对绝情的勾践,文种最终伏剑自杀了。
而范蠡早已“浮海出齐”,改变姓名为鸱夷子皮。先是在海边耕作,父子共同劳动,艰苦奋斗。时间不长,就成为新一代富豪,齐人共推范蠡担任齐国的丞相。他认为自己的人生太顺利,不管做官还是经营,都迅速达到极致,这样反而不吉利,于是归还相印,把家财分给朋友和乡亲,带着家人悄悄离开。
最后,范蠡看中了陶(今山东定陶,或肥城)这个地方,认为居于天下的中心位置,四面通途,有利于从事贸易,发家致富。不久之后,果然财富积累巨万,人称“陶朱公”。
《史记》说,范蠡离开越国后,“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就是说,范蠡晚年三次创业,三次都成了亿万富翁,每次,眼睛都不眨一下,把钱全捐了。
司马迁将范蠡在越地、齐地、陶地生活空间的转换,称作“三徙”“三迁”。《史记》写道:“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又说:“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可见,司马迁对范蠡三次重启人生、三次均能达致成功非常佩服。
忠以为国,智以保身,商以致富。这就是范蠡的成功人生。每一个阶段,都活得明明白白。
按照司马迁的记载,范蠡大概活到了88岁,相当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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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司马迁是按照“史上活得最明白的人”这一刻度在刻画范蠡这个人物的。
一般认为,《国语》是战国时期的作品,离范蠡生活的年代更近,而《史记》的问世是在《国语》的两三百年后。所以问题来了,《国语》对于功成身退的范蠡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均没有交代,只说“莫知其所终”。而《史记》突然对这一切都有了清晰的交代,离历史现场越远,记载却越详细。这正是史学大师顾颉刚提出来的“层累地制造历史”,时代愈往后,历史人物的形象愈得到放大和强化。也就是说,至少从司马迁的时代开始,范蠡已经被传奇化了。
回看春秋诸侯争霸的历史,其实非常模式化,仿佛是为了说明同一个道理而共同编写出来的。这个道理很简单:任用贤人则王,轻信奸人则衰。吴越两国争霸,历经三四十年,两度兴亡,都在这个道理中循环。范蠡这个人在吴越争霸中,有两个镜像:一个是吴国的伍子胥,一个是越国的文种。
论才能,同为谋臣、各为其主的范蠡和伍子胥不分上下;论功绩,主军的范蠡与主政的文种,亦难分伯仲。但这三人中,只有范蠡得到善终,这才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最缺失、最稀罕的品质——能力和功绩都是容易复制的,尤其是在一个人才大爆炸的人类文明“轴心时代”;但活得明白的人,永远只是凤毛麟角,甚至独一无二。无论是100年,还是1000年,甚至3000年,都跳脱不出这个定律。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功业,但当无数的大脑为了建功立业生死与之的时候,最终能走出来的那个唯一的全身而退者,才是打破定律、超越时代的存在。
司马迁写范蠡,不排除传说和虚构,可能正是想突出这一层意义:人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
因为司马迁生活的朝代,也是历史大循环中的一环。西汉立国之前的楚汉争霸,就是春秋末年吴越争霸的一个镜像,身陷其中的各种英豪都能在历史中找到他们对应的“原型”:刘邦—勾践;项羽—夫差;伍子胥—范增;文种—韩信;范蠡—张良……
不管是为人,还是经历,这些人物对照组都有十分类似的地方。包括他们说出来的话,讲出来的道理,比如韩信被诬谋反,喊出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不正是范蠡对文种留恋权位的告诫吗?而范蠡这一理想型人格,终于在时隔数百年后,找到了张良这个完美对应的镜像,以至于有不少学者质疑,司马迁到底是以张良的形象在重新塑造范蠡呢,还是以范蠡的形象在塑造张良?
司马迁表面是在写历史,实际是在写政治寓言。通过描述吴越和楚汉这两个时代的人事纷争,揭示了历史的循环论。而他寄寓跳脱历史循环的完美人物,无疑就是范蠡—张良这一组镜像。坚持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智慧才有助于独立人格的建立。
范蠡得到后世的尊崇,原因正在于此。
到了东汉,人们给范蠡虚构了一个搭档叫西施(关于范蠡与西施的爱情,也成为后世一个经久不衰的虚构题材),并认为范蠡是神仙转世,在传奇化的基础上又进一步神化。唐宋时期,范蠡配享武成王庙,地位进一步提升。唐代诗人汪遵有一首《五湖》诗,对范蠡激赏不已:
已立平吴霸越功,片帆高扬五湖风。
不知战国官荣者,谁似陶朱得始终。
宋人黄震则评价说,“春秋战国近五百年,以功名始终者惟范蠡一人”。
最有意思的是偏居一隅的南宋,宋高宗赵构以越王勾践自居,大力弘扬卧薪尝胆精神,在君臣的对话中,经常以吴越争霸的历史做比喻。赵构曾以吕颐浩、秦桧并相,将他们比作范蠡、文种。而臣子们也用范蠡的话术,告诫皇帝“人事未尽”“天时未尽”,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妥协,等等。在这种政治语境下,范蠡成了南宋君臣相互利用的历史资源。可惜南宋最终呈现出来的时代格局,却走向了越国崛起历史的反面。
到了近代,正如我们所知道的,范蠡因为他在商业上的成功,而被民间广泛奉为“财神”。
然而,这些加诸其上的头衔,说到底只是历史对于成功人物的“马太效应”罢了,了不起的人在层累创造之下,显得越发了不起。
尽管没有几个人做得到,但不可否认,范蠡就是中国人孜孜以求的理想型镜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世界上,满满当当都是,活得稀里糊涂、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啊:功名自古是危机,谁似先生早拂衣?(赵孟頫《题范蠡五湖杜陵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