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荷跟在他后面,一路上不停地偷偷看哥哥的脸。她知道哥哥一定有些失望。全县第六十七名,多好的成绩啊,放在他们镇上中学那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周光明老师说这是他教书以来见过的最高分。可是到了县里,这个成绩连重点班的门都摸不到。这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周光明说的那句话——“那里的学生很多来自城里,家里条件比你好,底子可能也比你厚。”
不是哥哥不够努力,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但赵清荷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走在哥哥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不管怎么样,哥哥都是最棒的。
通知书下来的第二天,赵明远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去周铁栓家还钱。他走进周铁栓家院子的时候,老头儿正在给菜地搭豆角架子,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竹竿,拍了拍手上的土。
“铁栓叔,这个还给您。”萧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纸包。
周铁栓看了一眼,没接。“给你了就给你了,还什么还?”
“我考上县一中了,学费学校说可以申请减免,生活费我想办法自己挣。您这个钱我用不上,您留着。”赵明远把红纸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要走。
“赵明远。”周铁栓叫住他。
赵明远转过身来,看见老头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变成一种淡淡的蓝色。
“这不是给你交学费的。”周铁栓弹了弹烟灰,“这是给你买双新鞋的。你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去了县里,总不能穿着带洞的鞋上学。让人笑话。”
赵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的纹路早就磨平了,大脚趾的地方破了一个洞,露出穿着灰色袜子的脚趾头。他看着那个破洞,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山上挖了那么久的药,水塘里摸了那么多的鱼,从没觉得自己的鞋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从周铁栓嘴里说出来,好像这就成了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去买双新的。”周铁栓又说了一遍,“剩下的钱,买件像样的衣服。县一中的学生,穿戴整齐些,别让人小瞧了去。”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被人小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铁栓说的有道理,不是他怕不怕的问题,是有些麻烦能避免就避免。他不想把精力花在应付别人的眼光上。
“好。”他拿起那个红纸包,“谢谢铁栓叔。”
“滚吧。”周铁栓转过身去继续搭他的豆角架子,再也没看赵明远一眼。
第二件事,去找周光明。
周光明住在村小学后面的一间平房里,两间房,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兼客厅。萧远到的时候,周光明正坐在书桌前批改学生的期末试卷——村小学虽然放假了,但还有一堆收尾工作没做完。他看见赵清远,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通知书收到了?”
“收到了。”
“哪个班?”
“普通班。”
周光明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县一中的重点班,有一半名额是给县城三所初中的推荐生的。你在乡下中学考再好,这个名额你也拿不到。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政策的问题。你不要因为这个觉得自己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