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相公请讲。”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不加掩饰。
吕大防是首相,是高滔滔一手提拔最为信任的肱股。他轻易不开口,若开口,分量最重。
“孟氏之事,老臣思虑多日。”吕大防沉声道:“王签书所言不错,皇后重德不重色,朝堂市井浑话本不足凭。若朝廷因几句閒言便改弦更张,確有朝令夕改之嫌。”
“然而——”他嘆道:“事到如今,已不是孟氏一人之事。”
“自那日早朝以后,流言传了近月有余,越传越烈,越压越炽。台諫奏疏不断,瓦子里编排不休,连孟家自己都进宫求一句明话。这中间的缘由,老臣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
这话说得隱晦,可在场之人谁听不出?
问题出在宫里,流言源头扑朔迷离,牵一髮而动全身。
吕大防继续道:“若孟氏被立,流言不会因册立而息,只会因册立而变。今日传官家被迫受之,明日便传中宫不安於位。届时受苦的,是孟氏,是朝廷的体面,更是……娘娘垂帘的清名。”
若说苏颂是步步紧逼,韩忠彦是暗有所指,吕大防便是谆谆而进,如清泉自山溪而下,流淌进了高滔滔的心里。
高滔滔面色更加肃重。
她是很在乎做主为天子立一个皇后,这关係到她的权威。
但她更在乎的是垂帘这些年攒下的清誉,是身后一笔“女中尧舜”盖棺定论的史册评语。
贏得生前身后名的人才是人生贏家,她哪能不在乎死后世人的评价呢。
她觉得如刘娥那般就好,事实上她也一直在学著刘娥,对小皇帝严加管教、不放一点权。
武则天晚年的下场,苏颂当面提过后,她夜里想过无数回。
武后立无字碑任由人评说,她呢?
这些年她做的事,少年天子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少年天子心里有恨,天子迟早要亲政,她天年后,少年天子会如何对待?
当年她的丈夫英宗刚继位为帝,怀著被两立两废的怨气,拒不参加仁宗多场丧礼仪式,她和大臣苦劝死諫后,英宗才勉强在最重要的一场仪式上露了面,传到民间都成为了笑谈。
英宗后面更是执意追封濮王为皇考,引起朝堂严重撕裂。
她是亲歷者,也是见证者。
在赵煦刚开始触怒她的时候,她並未多想这些,毕竟赵煦不是英宗。
最近,不得不想。
吕大防真不愧是她最信任的重臣,眼下把她最在意的东西,轻轻摆到了檯面上。
“老臣斗胆。”吕大防缓缓拜了下去,“请娘娘——弃孟氏,另择贤淑,重定中宫。如此,流言无所附丽,孟氏全其名节,朝廷正其礼法,官家……亦能心安。”
韩忠彦见状,也起身一拜,“吕相公老成谋国,臣附议。重择中宫,確为眼下最稳妥之策。”
吕大防既已定调,他顺势而下。
接著,苏辙缓缓起身,看了一眼高台上沉默的赵煦,心里一声长嘆。
罢了。
刀既要出鞘,便让它出得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