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勔直起身,目光灼灼盯著赵煦,“臣闻,数日前,陛下陛下与太皇太后娘娘泛舟汴河,言语多有衝撞,乃至爭论中宫人选,触怒慈闈!”
“三日前,又在宫內为责罚奴婢之事起了爭执。此事虽秘,然坊间已有风闻!君臣父子,人伦大防,天子失孝,何以仪天下?”
“臣今日斗胆,当面质询陛下陛下!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功德巍巍,陛下陛下奉亲以孝,理所应当!何以因一己私慾,悖逆圣意,令太皇太后伤怀,令朝野失望?”
一石激起千层浪!
惊心动魄之语让殿內的空气凭空闷了许多。
许多大臣的脸色变得很紧张,吕大防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苏辙低下头盯著靴尖。
风雨欲来。
姚勔的话直接把祖孙不和的遮羞布扯了下来,还扯给满朝文武看。
他当面质询皇帝,直指皇帝不孝,违背人伦。
何曾有如此激烈之进諫?
眾臣的目光来回在高滔滔、赵煦、姚勔身上扫动,欲探究竟。
赵煦看著姚勔,姚勔也看著他。
高滔滔端坐如松,没有任何表示。
赵煦其实想骂娘,他不是嫌姚勔多事,是无力吐槽大宋的台諫制度。
太祖立誓碑“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言官体系得到空前强化,很快实现台諫合一。
赵大的想法很不错,言諫制度確立之初利大於弊,很好起到了正朝纲、规君臣的作用。
比如,包拯曾针对仁宗宠妃张贵妃伯父张尧佐的破格提拔,连上多章,言辞激烈,最终迫使仁宗收回成命,留下千古美谈。
而仁宗,进一步赋予言官更大权力,即言官对风闻访知之事,不必核实即可弹奏,不实亦不追责。
也就是说:你作为言官,哪怕是道听途说的事,也可以上奏劝諫,事后查出来不实,也不追究你的责任。
这就太可怕了。
越往后,弊端越大,言諫更多时,沦为党同伐异之工具。
尤其是王安石变法,引发新党、旧党爭论不止,言官、諫臣轮番上奏,严重对立。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如今大宋各党对立之乱象,远胜唐之“牛李党爭”,与后世大明的东林阉党对立之势,不遑多让。
赵煦已经想好了,日后若亲政,即便不废了言諫制度,也要想办法改良。
而姚勔,身为正言,专掌规諫讽諭,既绳外朝臣僚,亦諫內廷君后。
正言、正言,更多时候,正皇帝之言行。
姚勔的一番慷慨陈词,很符合大宋言官传统,也很符合言官办事风格。
只是,他说的话实在有些惊心动魄。
“姚卿。”赵煦开口,“你听谁说朕与太皇太后爭论?又听谁说朕触怒慈闈?”
姚勔早有准备,“坊间风闻,臣身为言官,有风闻奏事之责!陛下若问源头,臣不敢妄攀。只问陛下,有或无?”
赵煦还没答,队列里又走出一人,是殿中侍御史吴立礼。
吴立礼站到姚勔旁边,面向赵煦,同样一揖。
“臣附议姚正言之言!陛下春秋渐长,当知孝悌为先。太皇太后辅保社稷,劳苦功高,陛下更当敬之爱之,岂可稍有忤逆?”
“纵有立后之议,亦当恭请圣裁,何来爭论?”
两人一唱一和,把赵煦架在了火上。
所有人都在等著赵煦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