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突然砰地被撞开,大福拔枪冲进来:“放开她!”
话音刚落,外面立即又聚来一伙人,七八支枪齐齐指向大福。
田中信二摇头:“你们中国人就是喜欢做无谓的挣扎,我好心留你们性命,你们非逼我做恶人。”说着偏头示意。
电光石火间,大福飞快地屈身一滚,两行子弹追着他在地面射出火花。大福滚到门外一停,起身迅速向旁边屋子跑去。那些人追过去,枪击声不断,晨香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茶楼都震动起来。茶室的玻璃被震碎,屋顶哗啦啦地掉下来。紧接着又一声巨响,田中信二一惊,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其他人也纷纷向外冲。晨香飞跑到隔壁,见大福中枪倒在地上,连忙扶起他向外逃。木楼梯已经被震松,晨香脚下一滑,和大福一起摔了下去。
又一枚炮弹砸下来,茶楼眼看就要坍塌。晨香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去拽大福,两人拼命跑出茶楼,却发现街上更加危险。飞机就在头上盘旋,几枚炸弹扔下来,前面奔跑的人瞬间被炸飞。
“快,快回茶楼去!”大福大喊。
眼看就要到茶楼门口了,又一枚炸弹在身边爆炸,晨香只觉一下飞了起来,整个人被气浪推进茶楼。茶楼在冲击波中晃了晃,轰然倒塌。
6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那是个每次想起来,都让晨香不寒而栗的日子。
焦煳味、硝烟味、血腥味,可怕的味道充斥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晨香动了动手臂,只觉火辣辣地疼,她强忍疼痛推开一块木板,又一块更大的木板砸下来。脊背折了一般,她疼得哭出来,紧接着又抹干眼泪,继续扒那些碎砖和木片。
终于从废墟里爬出来。整条街道都被炸毁了,远处浓烟滚滚,人们像潮水一样向租界涌去,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怀里抱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
晨香的心像被匕首狠狠刺了一下,猛然想起大福。
“大福你在哪儿?大福?!”
黄昏伴着浓烟,晨香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寻找,她扒开一处又一处废墟,拽过那些相似、不相似的背影,直到喉咙都哑了,才无力地坐在废墟中恸哭起来。
如果大福还活着,他不会丢下她,如果大福听得见,他不会不应她。
晨香哭到视线模糊。她想起她最初流落到吴镇,大福拿着香包递到她面前,说“这个给你”;她想起那个暴雨中的乱葬岗,他以为她死了,抱着她痛哭;她想起在苏州的大街小巷,他拎着她做的香粉,得意地说“世界第一就是世界第一”。
远处又响起轰炸声,人们像疯了一样。晨香哭得什么都忘了,只把脸埋进掌心里。
“晨香!晨香!”
身后传来男人嘶哑的喊声。晨香一顿,惊喜地转身站起来:“大福?”
温玉和逆着人流朝她跑来。一个男人拿着包裹把他撞倒了,他爬起来,又被一辆推车撞倒。慌乱的人从他身上踩过,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朝她跑来。
“晨香!”他终于跑到她面前,“快走!”
他的头发散乱着,衬衫刮破了,一身一脸的泥灰,狼狈地喘着粗气。
晨香看着他,眼里涌出泪来:“玉和,大福不见了。”
温玉和一惊,爆炸声更加密集起来,人群尖叫着奔逃。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快跑!”
7
晚上的号外很快出来了。原来13日日本集结了大批舰队对虹口闸北开炮,随后中日双方进行了火力对峙。国民政府奋起反抗,对日军展开了空袭,包括驻扎在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
淞沪会战,这场随后震惊中外的战役,从此整个中国进入全面抗战的战役,就这样以一场轰炸正式开始了。而彼时的晨香并不知道,它将以怎样惨烈的方式结束。
千辛万苦回到家里,晨香一整晚都在发抖。她回想这一生一次又一次的劫难,每一次都以为跌入谷底,却在下一次都有更深的深渊等着她。这一次,生活还会变得更糟吗?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紧紧抱住温玉和。
“玉和,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吗?”
“当然,”他握住她肩膀,“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肩上传来他掌心的温暖,她更加不安。
突然传来急促的门铃声,贵生跑去开了门,冯莹莹疯了一样冲进来。
“玉和,快走!跟我走!”
温玉和与晨香都是一怔。冯莹莹忙又转去求晨香:“你很爱他对不对?你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对不对?那你就放他一条生路,我求求你!”
晨香躲了躲:“冯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冯莹莹急切地拿出一张船票:“这是去香港的船票,今晚就发船,可我只有一张,你让玉和跟我走好不好?这是离开上海最后的机会,再晚就来不及了。”
“冯莹莹,”温玉和站起来说,“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打算离开上海,你清醒一点。”
“是你清醒一点!”冯莹莹激动地说,“这场仗和五年前不一样,我爸爸得到绝密消息,上海会有一场恶战,发完今晚这班船,船运公司都撤走了。”她用力地晃着手里的票,“现在这一张票,二十根金条都买不到,是我以命相逼才从我爸爸手里拿到的!玉和,我求求你,跟我走吧!留下来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