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情形,他和田中的交往不浅,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做香水,所有股东都不支持,而他一出面,大家立刻就同意了?”
晨香惊讶地张大嘴:“你是说……”
“我一直想不通,他在上海初来乍到,凭什么连冯德胜那种老江湖都能说服?”
晨香想想,坚定地摇头说:“不可能,我哥不可能那么早就和日本人混在一起。”
“当时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过他,两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那也不可能,他当时只是为了帮我们。”
“你确定他是为了帮我们?”温玉和脱口而出,“难道你从没想过,当初实验室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一个小小的鞭炮,真能把整个实验室烧成灰烬?如果不是后来爆发了那场战争,我们恐怕早就没有机会再做香水,一枝香的股份也早就落入他人之手了。”
晨香倒吸一口气,愣怔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到地上走来走去:“不可能!这太离谱了。如果你早就怀疑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和我说?你只是看到他勾结日本人,心中愤恨,就胡乱给他扣了这些罪名,对不对?”
温玉和并不反驳,待她平复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走到她身边,扳过她的肩膀说:“你真的觉得不可能吗?这些年,你自己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他吗?”
晨香惊愕地看着他。
夜快要过去,黎明还没有来,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风吹动窗帘,晨香抱紧胳膊打了个寒战。
“更早以前,还有余老爷的去世。”温玉和接着说,“当年从余老爷中毒,到我们被追捕,前后只有他最有机会接近真相,如果他做了什么误导警方……”
“你这是中伤!”晨香大声说,“我哥说了,我爹不是被人毒害的。”
“一面之词,你真的信?”
“你这样含沙射影,难道是想说他杀死了我爹,然后又嫁祸给我?那他图什么呢?财产吗?他本来就是余家大少爷。”
“可你才是余老爷的亲生女儿,余老爷去世后,余家可有一块钱落到你手上?”
晨香张了张嘴,声音终于弱了几分:“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逃亡。”
天渐渐亮了,她苍白的脸笼在晨曦里。温玉和揽她入怀,低声说:“其实答案就在你心里,你只是不愿去想。”
“不是那样的!”晨香奋力推开他。
窗外终于有了黎明的颜色,晨香忽然很想出去透口气。她转身走过去打开阳台的门,刚迈出一步,突然一股火药味凶猛地涌进来,下一秒,轰然一声巨响。
来不及尖叫,眼前只有砖石、浓烟、火光。头部猛然剧痛,有一瞬晨香想,原来还是在梦里啊。听到温玉和在叫她的名字,她微微睁开眼,眼前只有漫天浓烟。
…………
院子里充斥着花草香、汤药味,还有爆炸之后的浓烟味。
晨香觉得嗓子痒得厉害,一连咳嗽好几声,一睁眼,看见四张大脸齐刷刷挤在自己眼前。
“大少奶奶,你醒啦!”贵生兴高采烈地说,“太好了!你昏迷的这小半天,我们全都担心死了。你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去……哎哟!”
“那还不快去?”大福一胳膊肘挤开贵生,一把抓住晨香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晨香,幸亏你醒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你让我怎么……”
晨香记忆中,上次大福哭成这样,还是在吴镇以为她死了时。她笑着皱眉说:“大福哥,你要是再不松手,我这命是没什么,手可就要废掉了。”
大福一听,忙松开手:“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不当差了,哪儿也不去,就天天守着你,再也不让你有危险。”
“你守着她,是能挡得住枪?还是能挡得住炮?”余耀宗说着,殷殷地握住晨香另一只手,“好妹妹,你还没看出来吗?这起爆炸分明是日本人的警告,这次炸的是你家邻居,下次就是炸你家!听哥哥一句劝,赶紧把洛神的配方卖了吧。”
大福一把从他手里拽过晨香的手:“你自己当汉奸,可别拽上我妹子!晨香你别怕,从今天起我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日本人要是敢动你,来一个,我杀一个!”说罢狠狠地瞪了余耀宗一眼。
余耀宗猛然一个激灵:“你瞪我干什么?”
“豁出去当汉奸,还怕被人瞪?”
“我那也是有苦衷的呀!日本人手段有多狠,你们都看到了。”
“我只看到你无耻。”
“晨香要喝药了,”温玉和说,“你们两个要是没尽兴,就出去吵。”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各自张了张嘴,气哼哼地出去了。温玉和坐到晨香床前,像担忧又像高兴,像高兴又像悲伤。晨香分析他的表情老半天,还是没明白那代表什么。
“玉和,”她笑着说,“你看,我好好的,全身一点皮都没破。”
他的嘴角上下抖动,终于定格出一个笑容:“你有孩子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晨香一怔,忙把手覆住肚子,浅笑道:“还,还没来得及嘛。”
八月的正午阳光酷热,窗开着,却没有一丝风,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还有工人们吆喝着搬开碎砖的声音。邻居住着一家五口,三个孩子中最小的才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