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浓,仆人倒过茶就退到了厅外,外面花园里的虫儿都归于寂静。荣老板若有所悟地张了张嘴。
“当然,我也未必记得请,等过几天老爷身体好些了,我再拿给他看看。这项链我就收下了,”余太太笑着说,“你开个价,明天到账房取钱吧。”
说了半天还是要。荣老板喜笑颜开,道了十几遍谢,这才起身告辞。
“等一下!”
“啊?”荣老板脚下一哆嗦,生怕到手的生意又飞了。
余太太笑眯眯的:“那个当项链的姑娘,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来赎当?”
“哦!”荣老板吁一口气,不过旋即又头疼起来,“这个我也问来着,可我那伙计太粗心,今天收了这么好的货,要不是我晚上过问,他连报都没报一声。”又笑了笑,“否则也不会这么晚来叨扰太太。”
余太太“我懂你”地点点头:“那就烦请荣老板叮嘱伙计,如果那位姑娘来赎当,千万要来告诉我,记住了只能告诉我一个人……”
“当然,”荣老板躬身笑道,“一定,一定。”
荣老板走后,余太太立即吩咐仆人阿乙赶紧将项链砸了。
“太太,您要是不想看见它,扔了,埋了,卖了,我有一万种法子帮您办到,”阿乙心疼得要命,“何必非要砸呢?”
余太太头也没抬,刮着茶碗的手指在台灯下反射出艳丽的指甲油光芒,“砸它还是砸你的饭碗,你选一样。”
阿乙的眼珠骨碌转了一转,笑嘻嘻地揣起项链,边往外走边说:“那还是砸它,我这就给您砸去。”
“站住!”
“……”
“就在这里,在我眼皮底下砸。”
阿乙终于痛心疾首地拿出项链,放在一方石砚上。一锤,两锤……莹润碧绿的一串珠子,慢慢化作一堆粉末。
3
香喷喷的馄饨汤里飘着香菜末,饱满的馄饨散发出鲜香的肉味。大福高兴地赞叹:“晨香,早知道是这样,我今天就不陪你去了。”
魏伯却忧心忡忡地看着饭桌,好久终于问:“晨香啊,你的项链呢?”
晨香滞了一瞬,笑着说:“在我脖子上啊。”
“拿出来我看看。”
“呃,我怕丢,把它收起来了。”
“收在哪里?拿出来我看看。”
“吃完饭再拿给你。”
“好孩子,”魏伯哽咽起来,“那可是你寻找亲生父亲的凭证啊!我这把老骨头,饿一饿又有什么关系?”
晨香一口馄饨卡在嘴里,好用力才咽下去,笑着说:“这么多年了,就算留着它也未必找得到,倒不如实实在在换口饭吃。”
大福看看晨香,看看爹,又低头看看馄饨,惊讶地问:“晨香,你不是说你把香粉批发卖给了一间铺子,才赚钱买的馄饨吗?”
“是啊,我的确是想批发来着,”晨香一本正经地说,“我仔仔细细地想过了,苏州人不买我的香粉,是因为它看着寒碜,那我就把它批发卖给那些香粉大户,一来他们识货,二来我可以等香粉卖出去了再收钱。我的项链当了二百多块钱,我们等得起……唉?大福你眼睛怎么了?”
大福红着眼圈,拿着筷子的手抖啊抖:“晨香,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咦?这和你对我好有什么关系?”
大福腾地就红了脸:“反正,反正我就是会对你好的。”
4
对于批发这件事,魏伯的看法是,人家香粉大户岂会看上咱们的东西?晨香的看法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而大福的看法则是,世界第一就是世界第一,那些大户只要见过晨香的香粉,一定会自惭形秽,羡慕嫉妒,追着求着要批发,到时候卖给谁、不卖给谁,真是想想就伤脑筋啊!
苏州香粉店铺林立,对于先去哪家店铺推销,晨香认为要去就从苏州第一开始。
白墙黑瓦,乌漆木门,门上雕的格子花都比别处更雅致,抬头一块匾额十分质朴,只有“温家香粉”四个字,听起来却比那些雪肌香啊、玉脂堂啊莫名的顺耳多了。
晨香站在两扇对开的店门外,深深嗅吸里面茉莉、桂花、栀子、丁香的香味,还有月季、百合、牡丹、芍药的香味,还有麝香、当归、人参、珍珠的香味,还有许多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香味,那些香味浑然合为一体,徐徐地散发出来,让人觉得世界如此可爱,生活如此美好。
温家香粉,来苏州这两个月,她几乎每天都要顺路不顺路地走过这里,憧憬有一天,自己也能拥有一家这样的店铺。此刻她站在这里,暗想如果她的香粉能摆进去,就算分文不取她也是愿意的。
“这温家香粉开了有两百多年了,”大福羡慕地说,“据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身边妃子用的就是他们的香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