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这么期盼,她想,这双眼睛一定能发现这份证据里的问题吧?就好像她自己,如果不是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她,这家律所的王牌、精英、顶尖律师,怎么会没有勇气对自己的当事人说出真话?
“呃,比起这份报纸上的内容,”Miranda尽量委婉地说,“你不觉得它的来历更值得我们关心吗?”
“这个我当然想过。”温启东靠回椅背,“这场官司备受舆论关注,所以也许有人刚好有这份报纸,又希望我们赢,就给我们送来了。”
“可他为什么要匿名呢?”
“那是他的问题。”
Miranda点点头。人性的弱点,她想,老板就是老板。
她把一摞资料推给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又回来了。“我研究过那些年的汉奸审判案,有一些后来被证明是冤案,有些人甚至是被迫说谎。这份报纸上的内容,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查到,但谁能保证它没有下文呢?”
“难道你怀疑这个汉奸是被冤枉的?”
“不是我怀疑,而是在法庭上,如果日本人拿出证据证明他是冤枉的,就会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可能!”
“温总,打官司不是有决心就行的。”还要有脑子——后半句她没好意思说。
“余耀宗就是汉奸,这不用怀疑。”
“就算他是汉奸,只凭这一份报道,法官还是很难判天和堂侵权。”
“为什么?”
Miranda摊了摊手:“如果你的主张太过颠覆世人的认知,你就不光需要有证据,还需要让你的证据充分、充分,再充分。”
“那究竟要怎样?”温启东站起来,手捶在报纸上,“难道要余耀宗活过来,亲自到法庭上再认罪一次?”
Miranda计算了一下自己挨骂的概率,还是决定做个尽责的律师:“温总,那天在董事会上,徐老的意见我建议您再考虑一下。”
他的视线凌厉起来。
她咬了咬唇,既然开了头,硬着头皮也要说下去:“我打过很多知识产权官司,有的是非打不可,但有的,其实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大家对簿公堂,无非是想争个是非对错,但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些事情看在别人眼里其实未必有那么大的意义,大家各退一步才是利益最大化的……”
“不,它有意义!”温启东呼地站起来,像个被冒犯了底线的孩子,“洛神香水的配方归属权,它有意义!也许你不在乎,许多人都不在乎,但是对一枝香、对这款香水的创造者而言,它有意义!”
“可是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不管过去多少年,强盗就是强盗!”
“那万一输了呢?”
他抵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就算输,我也不会和强盗和解。”
3
阴云遮日,大风挟着早春的寒意,将法院上空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记者们像一群食腐的秃鹫,密不透风地围拢在法院门前。
温启东仰望长长的台阶,心里闪过一丝悸动。八十二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得意扬扬地抢走你的香水、夺走你的工厂吗?不,那时他们更凶残。他们曾怎样对待你?他们曾怎样使你身陷绝境?
不,摧毁不了你的,也压不倒我。你失去的,我一定替你夺回来!
温启东调整了下呼吸,放慢的脚步又加快起来。有记者发现了他,呼啦啦朝他奔来。
“温总,这场官司你有信心赢吗?”
“洛神香水现在销售很好,这场官司是不是贵公司的营销手段?”
“如果反诉讼输了,洛神香水会下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