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眼角那几道极细的纹路照得忽隐忽现。
他把遥控器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女主角蹲在消防门后面抱着那只猫的特写上,女主角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幕布上的光不再晃了,稳稳定格在她侧脸上。
“老大,想什么呢。”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侧过身面对她,把薄毯往她那边又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小腿。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嗡嗡转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大概会用那句“没什么”搪塞过去。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绞着睡裙边缘。
“我在想——我现在这样,算不算真正的坯女人。以前我还能骗骗自己,说只是身体出轨。老林从来不碰我,我忍了好多年,遇到你之后身体先投降了——我可以跟自己说那是因为我太久没被人碰过。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看你的消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你的消息。就连刚才削苹果的时候我都在想——上次你说杭州那边超市卖的苹果比黄山便宜,我就想要不要让你下次出差帮我带一箱。”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但那声笑里没有半分开心的意思,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那双杏仁眼里没有泪,但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茫然,“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就是一箱苹果而已。但这种念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密到我每天从早到晚脑子里全是你。身体出轨可以找借口,心也出轨了——我连借口都没了。”
李赣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但她的手一直攥着睡裙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
在酒店那次她被蔡永明伤害完,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次她说的是“我觉得自己很脏”。
这次她说的是“我觉得自己是坯女人”。
两次都是在深夜,都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都是那种她已经把自己审判完了、只等他来确认死刑的眼神。
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遥控器从茶几上拿起来,按下暂停键。
幕布上的画面定格在女主角蹲在消防门后面抱着那只猫的特写上,客厅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极细微的嗡嗡声。
他把她的手从睡裙边缘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上极轻极慢地画着圈。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办公室里她加班到深夜时帮她揉太阳穴,在会议室里她否决别人方案之前偷偷在桌下碰她的手背,在每一次她紧张到用手指敲杯沿时,他都是这样把她的手握住,让她敲在他的掌心里。
“吴子仪。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是坯女人,因为身体出轨了,心也出轨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我的消息,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我的消息——你觉得这就是坯。那我问你,你出轨之前,老林有多久没有碰过你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大概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很久。他每次都说累了,说工作太忙,在书房里翻那些古籍,翻到半夜,倒头就睡。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连手指都不碰我一下。有一次我换了新睡裙,是他喜欢的那个颜色——藏蓝色,和我的真丝衬衫是同一个色系。我以为他会多看几眼。他看了好几秒,说了句‘这个颜色衬你’,然后继续看他的书。我站在卧室门口,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碰你吗。不是因为你不好看。你穿那件藏蓝真丝衬衫的时候,我每次在会议室里看到你,都得把目光移到窗外假装在看风景,因为多看你几眼就会被人发现。他不碰你,是他不懂。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老婆换了新睡裙都只看好一会儿,他大概也看不出来你换了新口红色号。你上次换了那支豆沙色——我看出来了,你涂上去之后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照了好久,然后走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太傻了,涂个口红都要偷偷摸摸的,好像让自己好看一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藏住所有委屈,藏住所有期待,藏住每周三晚上一个人窝在沙发角落里翻那本旧版瑜伽教材时眼角那几道极细微的纹路。你觉得自己应该像一件被收进樟木箱里的旧旗袍,整整齐齐叠好,不皱不脏不惹眼。但你不是旧旗袍。你是吴子仪——是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默默帮我把报销单整理好、会在我出差回来时站在玄关帮我拍掉肩上灰尘、会在我煎蛋时悄悄把火调小怕蛋煎老了我不爱吃的吴子仪。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我在等你’。但我知道。每一件都知道。”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已经泛红了,但嘴角那道弧度还是翘着的,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你刚才说每周三晚上我一个人翻瑜伽教材——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我每次都是等你走了之后才翻的,因为你说我那本教材的封面太旧了,让我换一本新的。”
“因为你每次翻到空中瑜伽那一页时,会用手指在吊带支架的示意图上来回画圈。我在你公寓里看到那本教材摊开在茶几上,那一页的纸比其他页更皱,页角被你翻来覆去折了好几道痕。后来你在卧室里第一次主动跨坐在我身上起伏时,嘴角那道弧度和你每次练完空中瑜伽后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时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做了自己以为做不到的事之后,偷偷得意又不敢表现出来的表情。”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的掌心极轻极慢地画着圈,沿着她生命线的那道细纹从手腕一路画到虎口,“你连得意都要偷偷的。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但我全看到了。从头到尾,从你在办公室里否决别人方案之前嘴角先翘一下再放平的那个表情,到你在婚床上第一次不敢叫出声时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攥紧床单的力道——我全看到了。所以你别再说自己是坯女人了。你不是坯女人——你只是一个被冷落了太久太久,终于遇到一个愿意认真看你的人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认真的女人。你不是坯,你是饿。饿了太久的人,忽然坐在一桌满汉全席面前,每一口都怕这是最后一口。但这不是最后一口——以后每一天每一顿饭,只要你愿意坐下,我就会在你对面。不是作为同事,不是作为后辈,是作为你嘴里那个全天下最坯的混蛋——但这个混蛋只对你一个人坯。”
她被他这番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握住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然后用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极轻极慢地画了好几个圈。
她忽然开口,声音裹着极细微的鼻音和更深的柔软——“李赣,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在心里排练过这段话。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会说这些,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没有。刚才你在说‘我觉得自己是坯女人’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个女人又要开始自我审判了。上次在酒店浴室里也是这样,你说‘我觉得自己很脏’,我当时就想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打出去。但后来我发现,打是打不走的。她说自己脏,是因为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她说自己坯,是因为她给自己定了太多条条框框,然后发现自己跨不过去。所以今天我不打了——我换个方法。我把她做过的每一件她以为没人注意到的小事全说出来,让她知道这些事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回味过无数遍。让她知道她在意的东西,也被另一个人同样在意着。”
“你做到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很热,她的脸颊微凉微湿,两种温度贴在一起的瞬间,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我刚才在想——如果老林问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区别,我会怎么回答。现在我知道了。区别就是——他在客厅里看球赛的时候从来不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你在我看电视的时候会趁我不注意偷偷把音量调低好几格,因为你发现我每次看新闻时都会轻轻皱一下眉头。他从来不记得我泡茶喜欢用哪一档水温;你帮我泡茶时会先把水烧开,再等好一会儿才倒进杯子里,因为你知道我怕烫。他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看一个他想象中的妻子,不是在看我;你看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就是在看我。就是吴子仪这个人。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不是一个需要端端庄庄坐在办公室里给后辈做榜样的前辈。就是一个会紧张时敲杯沿、会害羞时摸耳垂、会偷偷在意眼角细纹、会因为一件新睡裙被人夸好看而在镜子前站很久的吴子仪。你看到的是这个人。全世界只有你看到了这个人。”
他把手从她臀上移开,重新把她揽进怀里。
她挣扎了一下,用手推他的胸口,但推得毫无力气。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让她的脸贴在自己锁骨上,她不动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听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