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道湿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抽了张纸巾,把屏幕擦干净。
房间里恢复到只有空调送风口极细微的嘶嘶声。
窗外西湖边上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远处钱塘江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他本来想给吴子仪也打个视频电话,但一想到她可能正跟小薇在一起——小薇每天睡前都会去她房间聊一会儿,有时候是问明天练琴的指法,有时候只是靠在床头玩手机。
他不想让小薇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发了条消息:在吗。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床头板上等了片刻,屏幕亮了,她回了两个字:在的。
他说你怎么秒回。
她说正靠在床头翻散文集,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就拿起来了。
他说看什么散文集,她说上次在酒店大堂书架上顺手拿的,写的是黄山云海,翻了没几页。
他问好看吗,她说一般,不如他在木梨硔拍的那张合影好看。
他说那张合影是他拍的,当然好看。
她说好看的是风景,不是拍照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好一阵。
她问他公寓弄好了没,他说弄好了,什么都摆好了,连仙人掌都买了,盆底还垫了张手写卡片。
她说写什么了,他说写的是——不用每天浇水,偶尔记得就行,和你妈妈养在黄山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家店买的。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仙人掌。
他说上次在杭州宿舍里看到她窗台上有一盆,养了好几年了,叶子上有刺。
她又问他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
他说上次在海滩晚餐上她翻那本杂志的时候在某一页停了好久,那一页是介绍北欧家居风格的,主色调就是浅灰和暖黄,配极简的落地灯。
她合上杂志之后他偷偷看了一眼页码,后来去家居店就按那个色系挑的。
“你还说你没谈过恋爱。你这些心思,比谈过十次的人还细。”
“不是心思细。是你女儿的事你跟我说过太多了——从高中开始她就一个人住校,不喜欢集体宿舍,练琴的时候不能被人打扰。你没跟我说‘帮我照顾她’之前我就想过了。她是你女儿,你疼她,我能做的也就是把这些小事做好——让她住得舒服一点,练琴的时候不用操心别的。”
“你上次在酒桌上帮她挡酒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那次不一样。那次是看到她不高兴就直接挡了。不是因为你先跟我说过什么。”
她把手机靠在床头板上,侧过身来,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角。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眶红了——他每次做这些事都不觉得有多了不起,就像他帮她涂防晒霜时说“顺手”,帮她握假鸡巴时说“反正我也没事”,在竹林里帮她擦大腿内侧时说“你腿还在抖先别动”。
所有她觉得重如千钧的事,到了他嘴里全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认识老林这些年,老林从来没帮她做过任何一件“顺手”的事。
他每次都说“好的”,每次都说“下次”,每次都说“我忘了”。
后来她就不再跟他说任何事了。
但她认识这个男人这些年,他从来没忘过任何一件她说过的事——她随口提了一句小薇喜欢仙人掌,他就真的去花鸟市场挑了一盆;她在车上打了个喷嚏,他第二天就在她工位上放了新纸巾;她在吊带上被他堵得快要崩溃时,他贴着她耳垂说你里面在夹我——连她高潮时的反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大,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就是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年我生完小薇从医院回来,老林没去车站接我们。我抱着小薇一个人打车回来的。后来他说那天要加班,其实他那天下午在打麻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彻底放下了的旧事,“所以你知道小薇为什么从小就跟他不太亲吗。小孩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你帮她做这些事——帮她挑窗帘,帮她买仙人掌,帮她在她妈出事的时候挡在前面,她大概也都记住了。她上次在车里说要叫你哥——你知道她从来没叫过任何人哥吗。她连她亲爸都不怎么叫。”她把手机又拿近了几分,看着屏幕里的他,他正靠在床头板上,头发还乱着,T恤领口歪歪扭扭的。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将来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会怎么对他。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说“跟对小薇一样就行”。
但小薇不是他亲生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可以不用再以一个后辈的身份站在她身边,他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