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薇从李赣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蔡永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抬头看了李赣一眼。
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刚才翻扣在桌上的手机重新拿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签字笔继续往档案封面上贴标签。
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她在李赣转身要走时忽然开口了。
“他说要给我们学校打报告。”她的声音很轻,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她在学校是拿全额奖学金的人,从来没有被任何老师用这种语气威胁过。
李赣回过头,看着她握签字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心里那股护犊子的劲头又涌上来几分。
“他不敢。你的实习鉴定是我签,不是他。他要真打了报告也是无效的。你在这里踏踏实实做你的事就行。”吴薇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她在那之后又恢复到平时那副冷淡的模样,但小陈注意到她把李赣刚才放在她桌上的文件夹重新摆正了——她从来不动别人放在她桌上的东西。
傍晚的酒局安排在市区那家老牌徽菜馆,包厢里一张红木大圆桌,主位坐着上级单位的两位领导和公司老总,两边依次排开各位副总和中层。
李赣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吴子仪坐在他斜对面。
蔡永明坐在老总左手边,西装扣子解了一颗,领带微微松了半寸,端着酒杯跟上级领导谈笑风生。
桌上摆满了臭鳜鱼、毛豆腐、火腿炖笋、干锅肥肠,酒是直接从车里搬上来的年份原浆。
吴子仪今晚穿了一件藏蓝色真丝衬衫配黑色直筒西裤,领口系着一条极细的米白丝巾,扣子规规矩矩系到锁骨下方,耳垂上戴着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
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自己的绿茶,面前那杯白酒从开席到现在碰都没碰过。
蔡永明敬了一圈领导之后忽然把目光转向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她举了举,声音不高但整桌都能听到。
“小吴,今天上级领导难得来一趟,你这杯酒一直没动过。咱们公司市场部今年业绩不错,你是不是该代表部门给两位领导敬一杯?”他把酒瓶拿起来,亲自给她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大半杯白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极细的纹路。
吴子仪看着那个杯子,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不会喝酒,公司里谁都知道——上次聚餐老刘帮她挡过,李赣帮她挡过,连老孙都说吴姐不能喝就别勉强。
但此刻蔡永明是当着上级领导和老总的面给她倒的酒,她如果直接拒绝,就是把整个公司的面子撂在桌上。
“蔡总,我真的不会喝酒。这杯我以茶代酒,敬两位领导。”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语气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
蔡永明没有接她的茬。
他把酒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风度翩翩的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小吴,领导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这杯酒不喝,是不是觉得咱们公司的工作不值得你破个例?”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老总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上级单位的两位领导互相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中层都不敢吭声。
李赣站起来,走到吴子仪身边,把自己手里的酒杯端起来,朝蔡永明和两位领导微微欠了欠身。
“蔡总,两位领导,吴姐确实不能喝酒,她酒精过敏体,上次公司体检时医生特意嘱咐过。这杯我替她敬——我先干为敬。”他说完仰头把自己杯里的白酒一口闷了,喉结连续滚动了好几下,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又端起吴子仪面前那杯被倒满的白酒,再次欠身,“这一杯是我替吴姐给两位领导赔不是。她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骨干,工作能力没得挑,就是这酒量实在不行,还请领导们多包涵。”他又仰头一口闷了。
两杯白酒下肚,他的胃像被火烧了一样翻涌,但他脸上挂着的微笑纹丝不动。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给两位领导鞠了个躬,然后重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吴子仪站在旁边看着他耳根上那片被酒精激出来的红,看着他喉结上还挂着没完全咽下去的酒液,看着他坐下来之后用桌布轻轻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和平时在食堂帮她递酸奶时一模一样,从容、自然、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在桌上说任何话。
蔡永明从李赣站起来那一刻起脸色就变了。
他本来想让吴子仪在领导面前难堪,顺便压一压李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李赣这两杯酒敬得滴水不漏,既护住了吴子仪,又给足了领导面子,姿态放得极低,话也说得周全。
这让蔡永明更不爽了——他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但没打出响声,反而让自己的格局显得小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忽然冷笑了一声。
“李赣,你这护花使者当得倒是挺溜。不过你今天中午在办公室挡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本事?一个综合部主任,连自己部门的人都管不好,让一个实习生当众顶撞公司副总——你平时就是这么带人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酒气,整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赣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蔡永明迟早会找机会报复,只是没想到会在酒局上当着老总和上级领导的面发难。
他把酒杯放下来,站起来朝蔡永明鞠了个躬,姿态放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