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早上在波塞冬的宫殿里醒来,听见海浪翻涌的声音。他总是比我醒得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关于海洋生物的羊皮纸,湛蓝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读,又像是在听我呼吸的节奏。
我翻身的时候,他会伸手把我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早。”
“早。”
“今天想做什么?”波塞冬每天都会问这个问题。
他有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所有他觉得我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世界尽头的火山,海底发光的峡谷,新发现的一种会唱歌的贝壳,某个岛屿上开满了一种新出现的花……他每天挑一个,像从宝箱里往外拿礼物,不急不躁,从不重复。
我有时候会选,有时候不会。不选的时候他也不追问,只是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带我出去四处转转,漫无目的。
偶尔他也热衷于给我做饭。很难想象,一个掌管风暴和地震的神,站在灶台前,皱着眉头搅动一锅鱼汤的样子,和他站在黑色礁石上俯瞰海洋的样子,是同一个人。
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但我并不总是在波塞冬那里。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我会去奥林匹斯。
——宙斯是另一种味道。
波塞冬是海,宙斯是天。海是有形的、有边界的,你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就算看不到也能感觉到。但天不是,天是无边无际的,你永远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尽头。
和宙斯在一起时,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因为他的宫殿里永远点着金色的火焰,不分昼夜。
他睡觉的样子和波塞冬也不一样。波塞冬睡得很沉,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石头,雷打不动。宙斯则睡眠很浅,如同一只随时准备醒来的猛兽,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眼睫颤动。有时候我会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就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哼一声,像某种被顺了毛的大型动物的呜咽。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会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眼神看我,克制的、贪婪的、欣喜的。
“你还在。”他每次都说,“我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
那段时间,我在两种味道之间来来回回徘徊。
波塞冬的味道是咸的,像海风,像鱼汤,像他掌心粗粝的纹路。在他的怀抱里,世界是安全的,未来是可以预期的,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什么不同。这种安全感像一种慢性毒药,刚接触时不觉得,后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它了。
宙斯的味道是苦的,像松脂,像雷霆过后的空气,像他在睡梦中翻来覆去的身体。和他在一起,世界是不确定的,明天是不可知的。他可能忽然暴怒,可能忽然沉默,可能忽然用那种让人心脏骤停的眼神看着你。这种不安全感像一把没有鞘的刀,握在手里会割伤,但你舍不得放,因为世界上所有让人上瘾的东西,都是锋利的。
波塞冬让我安心,宙斯让我心动。安心和心动之间隔着一整片海洋,我在这片海洋上来回泅渡,湿了干,干了湿,始终找不到一块可以同时拥有两者的陆地。
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陆地。
也许我所寻求的,从来就不是一块陆地。
也许我想要的,就是在海上。
那天,波塞冬带我去了海底峡谷。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水,海水自动在我们周围分开,形成一个透明的巨大气泡。我们走在里面,像走在另一个世界的天空下。
峡谷很深,阳光完全无法抵达。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波塞冬掌心里发出的幽蓝色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
峡谷的底部有一种我没有见过的生物——半透明的,发着荧光,像一朵一朵倒扣在海底的蘑菇。波塞冬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那朵荧光蘑菇立刻收缩成了一团,然后又慢慢展开,展开的时候释放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我们周围飘散。
“它害羞了。”波塞冬笑着说。
我在那一刻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波塞冬,你是不是想跟我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