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重归寂静,只剩下昏黄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照亮地上昏死不醒的云贵,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与慌乱。
待婢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之中,深夜的街头重又坠入死寂,只有酒楼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将昏黄而破碎的光影投在青石板上,也照得地上昏死不醒的夏云贵面色青白,像一截被随手丢弃的破布。谢狸蹲下身,飞快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随即抬眸看向温旗玉,眼底凝着冷静而锐利的算计,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你身上,可曾带有龙凤镖局之人的物件?不必贵重,只要是能证明身份、一查便知的东西,腰牌、令牌、镖符、甚至是他们镖局特有的布条印记,任何一样都可以。”
温旗玉闻言眉梢微挑,先是短暂一怔,随即像是被触碰到了某段藏在心底的旧怨,眸色骤然沉了几分,掠过一丝冷峭而记恨的锋芒。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缓缓探入自己内侧衣襟深处,指尖在紧贴心口的暗袋里轻轻一扣,很快便摸出一枚质地坚硬、色泽沉暗的乌木令牌。
那令牌不过半掌大小,正面雕刻着苍劲有力的“龙凤”二字,笔锋凌厉,边缘烫着细微的暗金纹路,背面则刻着镖师编号与镖局专属图腾,纹路深刻,质地厚实,一看便是常年佩戴在身、绝不可能离身的正宗信物。他指尖微微用力,捏着令牌转了半圈,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与预谋已久的冷意,缓缓开口。
“此物我藏了许久,本就是用来报复的。数月前,我与龙凤镖局一名镖师争抢一趟重金镖单,那人不仅使诈抢了我的生意,还故意在酒楼当众灌我酒、折辱我,让我颜面尽失。我咽不下这口气,后来寻了个机会约他私下比试,假意缠斗周旋,趁他力竭不备之时,顺手将这枚令牌偷了过来,一直藏在身上,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寻个时机栽赃陷害,让他们龙凤镖局身败名裂,尝尝被人暗害的滋味。”
话说到此处,温旗玉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眼,与谢狸那双清亮而锐利的眸子直直对上。
只一瞬间,所有未尽之言全都心照不宣。
昏黄的灯火在两人眼底亮起一抹极亮、极冷、极默契的光。
栽赃。
将这枚足以引火烧身的龙凤镖局令牌,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这名宫中太监身上。
今夜之事,便会彻底算在龙凤镖局头上。
温旗玉眼底寒光一闪,再不迟疑。他缓步上前,蹲在昏死不醒的云贵身侧,动作轻缓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指尖微微掀开对方松垮的内监衣袍领口,将那枚带着温凉触感的乌木令牌,轻轻、稳稳地塞进了对方衣襟内侧最贴身的暗袋之中,又伸手轻轻按了按,确认令牌藏得隐秘、绝不会轻易掉落,也绝不会被人一眼发现,唯有仔细搜查之时,才会骤然暴露。
夜色浓得化不开,两骑快马踏着风与夜色,一路疾驰,终于在菩提寺山门前稳稳停下。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惊飞了檐下几只宿鸟,也让寺前乱作一团的人群稍稍顿了一顿。
谢狸与温启玉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甩给迎上来的衙役,刚一抬眼,便看见山门前那棵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青色官袍身影。
是海铣。
他来得比他们还要早。
海铣负手站在灯影与树影交错之处,身姿挺拔,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那双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打量寺前混乱的场面,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谢狸身上,淡淡扫过,没有意外,也没有过分的热络,只像见到一个日日共事的旧相识。
“来了。”他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谢狸脚步微顿,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乱纷纷的田家下人、面色惶恐的僧人,还有先期抵达、正满头大汗维持秩序的同僚,最后才落回海铣脸上,声音压得低了些:“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案子刚报上来没多久,按道理,不该劳动你亲自过来。”
海铣轻轻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目光微偏,望向远处沉沉的山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闷。
“别提了。”他淡淡道,“家兄今日从京城过来,特意绕路来看我。本是件高兴事,结果席间几句话不合,大吵了一架。”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腰间玉带,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心里憋得慌,不想回府,便一个人出来随便走走。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菩提寺这边。刚到没多久,就遇上田家疯了一般找人,紧接着你们官府的人也一窝蜂涌过来,想走,也走不掉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合情合理,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巧合。
谢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相识多年,彼此什么性子,什么行事路数,心里都一清二楚。有些话不必点破,有些眼神不必明说。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转向灯火晃动、人心惶惶的菩提寺山门,声音平静:“既来了,便一起看看吧。今夜这地方,邪性得很。”
海铣没有反驳,只缓缓收回目光,跟着她一同望向那座隐在夜色里的古寺。
谢狸望着眼前的海铣,心中对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再清楚不过。他与京城里那位人人交口称赞、风光无限的海家长子海明玦,根本就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海明玦,实则是海首辅与他生母的亲妹妹、也就是他的小姨私下苟合所生下的孩子。当年海铣的生母白氏尚且在世的时候,便早已察觉了丈夫与自己亲妹妹之间的不伦私情,可为了保全家族颜面,也为了护着海铣,她始终忍气吞声、独自承受,从没有对外吐露过半分,最终在无尽的煎熬与压抑之中早早离世。
白氏一过世,海阁便再也没有半分顾忌,堂而皇之地将白眉宜与海明玦二人光明正大地接入海府之中,直到那一刻,海铣才彻底知晓了这个令他无比屈辱和崩溃的真相,明白了自己的父亲背叛的对象,竟然是他生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小姨入府之后,摇身一变成为府中主事之人,对海铣处处刁难、百般苛待,极尽排挤折辱之能事,而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她明明清楚地知道海铣心中一直倾慕着谢家大房的长女谢鹤兰,却故意从中作梗,抢先一步将谢鹤兰与海格的亲事定下,硬生生掐断了他心底唯一的念想。后来,海铣那位从小将他抚育长大、对他真心相待的乳母,只不过是为他抱不平、说了几句公道话,便遭到他们毒手陷害,最终落得惨死的下场。
乳母一死,海铣在京城之中再也没有半分牵挂与留恋,那个所谓的家也早已变成令他窒息的地方,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最终毅然离开京城,孤身一人来到宣城,做了一名不起眼的小捕快,只求远离那些不堪的过往。也正是因为如此,今晚他那位从京城赶来的兄长一到,两人甫一见面便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大吵一架之后,海铣心中憋闷无处排解,这才独自出门散心,漫无目的地一路走到了菩提寺。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