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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第1页)

第四十二章

那天是一个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但又一直忍着。陆星辰一早就觉得沈微澜不对劲——她比平时起得早,站在窗前喝了三杯水,翻了两页书,又把书放下了。陆星辰靠在床头,看着她第三次走到衣柜前换衣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到底要去哪儿?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

沈微澜的手指停在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带你去一个地方。"

陆星辰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第二句。于是陆星辰也没再问,她掀开被子,走进洗漱间,刷牙洗脸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出来的时候,沈微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一种陆星辰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终于要掀开给人看的决心。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陆星辰坐在副驾驶,偶尔看窗外,偶尔看沈微澜的侧脸。沈微澜开车很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句话都没有说。车载音响没有开,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松柏,郁郁葱葱的,把天光滤得很暗。陆星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门边挂着一块深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烈士陵园。

她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沈微澜把车停在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到了。"

陆星辰没有动,她侧过头看着沈微澜。沈微澜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她在吞咽,在忍。陆星辰伸出手,覆上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手指慢慢插进她的指缝里。

沈微澜的手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走吧。"沈微澜松开方向盘,反扣住陆星辰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

陵园很大,很安静。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在松柏之间,像沉默的士兵。沈微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陆星辰跟在她右手边,偶尔回头看她的脸。沈微澜没有哭,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陆星辰注意到她每经过一排墓碑,目光都会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一瞬,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她们走了大约五分钟,沈微澜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不大,黑色的大理石,擦得很干净,边缘没有一丝苔藓,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半干的菊花,花瓣边缘发黄,但还没有完全枯萎。有人来过,不久之前。陆星辰先看到了墓碑上的照片——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老式的军装,眉眼和沈微澜有七分像。同样的深眼窝,同样的薄嘴唇,同样的下颌线。她不需要看名字就知道这是谁。

沈微澜蹲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块湿巾,开始慢慢地擦墓碑。其实碑面已经很干净了,但她还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擦过去。擦完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带人来看你了。"

陆星辰站在旁边,背挺得笔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朝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沈微澜擦完了,把湿巾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碑面上的名字。沈卫国。她的手指在那个"国"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这是第二个地方。"沈微澜站起来,转过身,朝旁边走了几步,在另一座墓碑前停下来。这座墓碑比沈卫国的略小一些,并排立着,上面刻着两个名字——周志远、方敏。碑前的石台上没有花,但有一块被雨水冲得发白的鹅卵石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憨厚地笑着,女人温和地抿着嘴。

"周叔,方姨。"沈微澜蹲下来,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用手帕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放回去,"我带她来看你们了。"

陆星辰又鞠了一躬,然后蹲在沈微澜旁边,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一路的话:"他们是……"

"我爸的战友。"沈微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烂熟于心的故事,"也是我的养父母。我爸牺牲之后,他们把我接到家里,养了十一年。后来他们也牺牲了。同一年,同一场任务。前后差了不到三个月。"

风穿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陆星辰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墓碑前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石板。

沈微澜站起来,走到沈卫国的墓碑前,又蹲下来。她伸出手,指尖描着"沈卫国"三个字的笔画,描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刚才在路上,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不直接来我爸的墓,还要先去看周叔和方姨?"

陆星辰点了点头。

沈微澜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因为我爸……对我来说,很复杂。"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年轻的面孔。眉眼和她如出一辙,但嘴角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松弛的笑意。"他是英雄。所有人都这么说。他牺牲的时候是三十二岁,追授一等功,他的名字刻在军史馆的墙上,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给他献花。我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你是沈卫国的女儿、英雄的孩子、你爸是了不起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但陆星辰听出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地翻涌着。"可是我不想要英雄。我只想要我爸。"

陆星辰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我爸牺牲的时候,我七岁。"沈微澜的声音开始有一丝很轻微的颤抖,"我不懂什么叫英雄,我只知道他走了,不回来了。他的战友来家里,说他是为国家牺牲的,是光荣的。我妈哭得站不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他们说光荣的时候表情很沉重,但我那时候想的是——光荣有什么用?光荣能把我爸还给我吗?"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后来我妈改嫁了,跟了新家,不方便带着我。周叔和方姨就主动说把我接到他们家去。他们是爸最好的战友,一个侦察连的,出生入死多少年。他们没有孩子,把我当亲生的养。方姨每天给我扎辫子,周叔教我骑自行车。"沈微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一个笑容,"那十一年,是我最像正常人的日子。"

她停了一会儿,目光从沈卫国的墓碑移到旁边那座墓碑上,眼神温柔又疼痛。"然后他们也走了。同一年。周叔是先走的,方姨那时候已经不在作战部队了,她主动申请去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谁拦都没用。后来我听别人说,她是去给周叔报仇的。她成功了,但也没有回来。"

陆星辰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沈微澜的后背上,没有说话,只是放着。

"从那之后,我就只剩一个人了。"沈微澜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开始拼命训练,拼命考试,拼命拿第一。不是因为我喜欢拿第一,是因为——我不敢不拿第一。"

她转过头,看着陆星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喘不上气。"你知道英雄的孩子如果考了第二名,别人会说什么吗?他们会说沈卫国的女儿也不过如此。他们不会说这孩子已经很努力了,他们只会说玷污了父亲的名声。我听过太多次了。从小学到中学,从军校到部队,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我,提醒我——你是沈卫国的女儿,你不能给他丢人。"

陆星辰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揽住她。

"所以我必须做到最好。必须。不管我愿不愿意。"沈微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我考第一,他们说不愧是英雄的女儿。我立功,他们说虎父无犬女。我升上校,他们说沈卫国的孩子果然不一样。可如果我做不到呢?如果我有一天累了、不想争了呢?他们还会说英雄的女儿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我有时候真的恨他。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勇敢,恨他为什么不多想想家里,恨他为什么让我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然后我又恨我自己——我怎么能恨他?他是英雄,他是为国家牺牲的,他是为了救战友才死的。我怎么能恨一个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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