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范围很广泛,五年前,季真来十二岁,可以说是小时候,十五年前,季真来两岁,也是小时候。
贺观一年龄目测在二十三四岁,比他大六七岁,他蹙着眉,回忆自己过去有没有遇见过类似他这个年龄的人。
想着想着,他还真想起来一个。
玄元二十五年,腊月严寒,临近春节,下了足足二十多天的大雪。
季真来年仅六岁,却一点没有同龄孩子的活泼好动,两眼一睁就开启了漫无止境的哭号。不知是被这大雪冻的发冷,还是在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离世而悲痛。
照顾他的嬷嬷很是揪心,总是半夜抱着他,轻声给他哼歌,为他捂手。
她知道,这个孩子从今往后将不再有母亲了,而他的父亲,根本没有来看过他几次。或许,在他未来飘渺的人生之中,很难再体会到亲情之爱。
墨颜死了,她生前的纠葛并未随着身死魂消而一笔勾销,反而愈发纠缠不清。守灵时,就闹了好几通──相比之下,棺材里没有尸主其实都是小事了。
谁也不知道墨颜去了哪里,她最后又是怎么死的,总之,她的魂烛在被清扫弟子发现的时候,已经熄灭了。
第二个月,墨颜的弟弟墨水桥千里迢迢拜访九仙宗,为墨颜身亡背后的秘密而来。他和季度知他们到底讨论出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季真来就是通过这一次来访,遇见了和墨水桥一起来的书童。
当时的贺观一不过是个有点鲜活气的少年,十二三岁,不算大,但是却有一副超越常人的成熟。他似乎只是顺带来的,每天在客房里读读书,练练字,很少和旁人交流。
小孩子见到陌生人,总是好奇又恐惧,暗戳戳地试探一二。季真来自从和他打了照面后,就经常偷偷爬到窗户外面看他,一看就是大半天。有一次趁其不注意,还放生了贺观一圈养的文字鬼,弄了自己一身的墨水。后来,更是拽着贺观一的衣摆不放,硬要人家陪他在下雨天去抓蚯蚓。
事后具体有没有被揍,他已经记不清了。嬷嬷几年后就下山回家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段大雪纷飞的日子,也随着一年又一年的夏日到来,无声息融化在了记忆的角落。
记忆中模糊的半大少年和眼前温润青年的形象渐渐重合起来,一样的无奈苦笑,一样的书卷气。
季真来难以置信道:“竟然是你?!”
贺观一扇子越摇越快,语气微妙道:“在下也没想到,那个调皮的孩童,居然就是季兄。”
想来,还是他现在正经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季真来有点汗颜,道:“那件事就忘了吧,哈哈。”
贺观一却道:“在下觉得季兄这样,很好。倒不如说……”
季真来盯着他的嘴唇,听他道:“在民间游历时,偶尔也会听到真来你的传闻。
“在外人看来,九仙宗的大弟子是个冷漠无情,断情绝爱之人。如今多日相处下来,倒觉得有失偏颇。真来颇为生动有趣,也与在下合得来。今日一想,原是命运早就让你我二人在冥冥之中相遇,这实在是人间难得的缘分。”
“……”
季真来偏过头,暗暗咬牙道:“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贺观一疑惑不解道。
“……没事。”他捂了捂莫名发烫的脸,只觉不敢看他。他胡乱看了看周围,随便指了指一个方向,道:“我们接下来往那边走吧!!”
他甩袖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转了回来,道:“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但说无妨。”贺观一道。
季真来道:“在我印象里,你是跟着墨水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