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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断壁荒园伏死士 画舫华筵起阴风(第1页)

身后追蹑的脚步越收越紧,沉冷的戾气穿透晚风,牢牢覆在我后背。

我唇角微敛,无半分慌乱,心底反倒彻底尘埃落定。三日江雾隐忍、全程虚实博弈,终究没有错判。江上碍于贾府规制、不敢轻举妄动的滔天杀心,终究挣脱束缚,在金陵无人制衡的街巷里,彻底轰然爆发。

我脚步未乱,目不斜视,顺势侧身拐入城西一片废弃老园的僻静深巷。此处荒草漫阶、断墙参差丛生,断壁残垣掩尽行迹,平日里人迹罕至,暮色沉落之后更是幽深死寂。于世人眼中,这是最适合灭口销迹、掩埋尸首的凶险绝境,于我而言,却是提前算好、专为收尾布局的稳妥之地。

巷外市井喧嚣隐隐隔远,巷内风声簌簌,寒意渐浓。身后追兵似是笃定我走入绝路,再无半分顾忌,急促的脚步声骤然炸开,破风而来。两道黑影提速疾追,贴身短刃悄然出鞘,寒芒隐在昏沉暮色里,携着凌厉劲风,直劈我后心要害,招招奔着毙命而来。

我早预判先机,身形一错,稳稳贴紧斑驳断墙,借着巷内明暗交错的昏沉光影,堪堪避开这致命双杀。同时反手探落,拾起墙根一块棱角坚硬的碎砖,腕力沉稳一送,精准砸中靠前一名刺客的膝弯脆骨。

一声闷哼,那人双腿一软,应声重重跪倒在荒草之中,掌心寒刃脱手滚落,撞在青石地面,发出一声短促冷鸣。我俯身疾进,顺势夺下地上利刃,反手扣住他脖颈,力道沉稳克制,不即刻夺命,却锁得他分毫动弹不得、呼吸滞涩。

后方另一人见状大惊,全然没料到我看似温顺蛰伏,竟有这般利落狠绝的身手。他不敢贸然上前缠斗,心知孤身难敌,当即转身,意欲遁走突围、报信复命。

我眸光未动,抬手再掷砖石,力道精准刁钻,直直砸中其后腰软处。那人浑身一震,踉跄数步,重心尽失,重重滚落巷边深荒草窝之中,一时挣扎不起、无力脱身。

瞬息之间,巷中杀招尽破,陡然归于死寂。唯有晚风穿掠荒草,带出簌簌轻响,衬得这片绝境愈发阴幽。

我深知贾雨村心性缜密、凡事求万全,派出去的贴身死士,必然定时复命、断无失联之理。今夜两人迟迟未归,便是撬动他疑心的第一道缝隙,也是我后续棋局的关键伏笔。此地虽人迹罕至,终究毗邻城郭,绝非长久藏迹之地。

我不敢拖沓,俯身快速细细搜查二人随身物件,果然从两人体内怀摸出一枚小巧精致的象牙私牌,雕纹隐秘、制式特殊,是贾雨村私蓄心腹的专属信物,另有半袋沉甸甸的碎银,是此番出任务的杀伐赏资。

证物到手,我随即拖拽两人躯体,沉入老园深处一处干涸的废井之内,井口覆上厚重断石、铺盖层层荒草腐叶,掩去打斗与人行踪迹。

今夜金陵无风无雨,满城灯火温软错落,长街市井烟火鼎盛,一派祥和太平的盛世景致,全然掩去城西荒巷刚刚落幕的血腥暗斗。

我拍去衣上草屑尘土,神色淡然无波,缓步走出幽深荒巷,顺势融入满城璀璨灯火之中,与寻常往来行人无异。

自这夜截杀过后,衙署氛围便悄然变了。

金陵城街巷次第挑起灯火,檐角光影错落明暗,将官衙内外切割成两重天地。连日晨昏往复,我日日随立贾雨村衙署廊下,看朝晖破晓,送暮色沉山。几番朝暮相对、咫尺而立,主仆二人表面规矩森严、进退有度,心底却各藏滔天鬼胎,眼底压着不可言说的杀机与算计。日复一日的静默对峙,皆是暗流潜行、隐忍蓄势,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在繁华人间掀起森森阴风。

城西荒巷那场无声截杀,被我悄然藏于暗处,无人知晓始末。我将刺客遗留的象牙私牌、零碎赏银妥善藏匿;素娘已赶往扬州,验证药方、残药。

而贾雨村那边,自派出两名心腹死士后,直至次日天明,依旧无人复命、杳无踪迹。

他素来缜密多疑,这般凭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境况,从未有过。只能按捺满心惊疑,不动声色暗中排查,可整座金陵城毫无半点线索,两名精心培养的心腹,如同人间蒸发。越是全无痕迹,他心底越是寒意彻骨。

思来想去,唯一的答案,始终是那个蛰伏在自己眼皮底下、温顺恭顺数年的小门子。

旧怨叠加新惧,猜忌彻底扎根心底。他愈发笃定,我绝非甘于俯首的寻常仆役,隐忍数年,藏的是最深的心机、最狠的手段、最沉的城府。除却表层恭顺,我周身皆是迷雾,是他看不透、摸不清的致命隐患。

于是二人默契演戏、各自藏锋。贾雨村人前依旧端得清正端方、气度从容,无半分异色流露。我亦收敛锋芒戾气,重回往日俯首低眉、温顺恭谨的模样,日日守在贾雨村身侧,规矩周全,恭顺如常。

我深知他疑心大起、杀念更盛,却偏要顺势而为、火上浇油。借着府中往来杂役、后厨仆妇、闲差吏卒的市井口舌,不着痕迹地散出两道细碎风声。

市井闲言隐隐揣测,贾雨村罢官复职,用以攀附贾政、打通官场门路的银钱,来路晦暗不清、无根无据,疑似暗中挪移林府资产。

流言散漫无形,如同夜风穿巷,无声无息拂入贾府耳目眼线。

世家的疏离、暗处的窥探、无声的提防层层笼罩而来,贾雨村敏锐捕捉到周遭氛围的微妙剧变。他心知定然是有人在暗处作祟、刻意构陷,搅乱他与贾府的依附制衡。而这暗处最有动机、最有能力、也最贴合时机的作祟之人,唯有我。

旧怨、新败、流言、猜忌层层交织,他心底除掉我这心头隐患的念头,愈发迫切。

恰逢薛蟠生辰吉日,呆霸王设宴秦淮画舫,金陵城内一众官宦权贵,纷纷备礼登船,赴宴庆贺,场面热闹非凡。

昔日葫芦庙一案,诸多首尾、暗处纠葛,皆是我暗中周旋、悄悄料理,替薛蟠抹平无数祸事。凭这桩旧渊源,再加我平日处事圆滑通透、深谙人情世故,周旋应对极为得体,薛蟠素来对我无恶感、多几分亲近,此番竟然遣人递来宴席请柬,破例邀我赴宴。

贾雨村身为朝堂新晋权贵,又曾借薛家势力压下旧案、稳固仕途,自然是薛家宴席的座上宾。他只当自己是孤身赴宴、体面应酬,全然未曾料到,那个被他视作心腹大患、日夜欲除的小门子,竟也位列宾客之中,与他同席相对。

秦淮画舫,满堂杯盏交错、笑语喧哗,世家子弟、官场僚友齐聚一堂,一派浮华热闹奢靡表象。暮色彻底沉落,夜澄天阔,一弯残月斜挂檐角,泠泠月色浅洒雕花窗棂,铺落于秦淮河上,疏影寥落、清寂无声。厅内烛火煌煌、人声沸鼎,富贵喧嚣烘得满室暖艳,檐外孤月悬空、清寒遍洒,冷暖对峙、明暗相割,这片看似祥和的华筵盛景之中,早已暗流盘绕、阴风暗生。

我混迹往来宾客之间,神色闲适淡然,看似随性应酬、旁观热闹,眼底始终冷澈清明。眼角余光淡淡锁定不远处端坐席中的贾雨村,将他所有神色动静、眉眼变化尽数收于眼底。

酒过数巡,席间喧嚣愈盛,人声鼎沸、酒意酣浓。檐前冷月静静高悬,夜色沉沉,厅内灯火灼灼、奢靡喧闹,一静一喧、一冷一暖,极致反差衬得人心诡谲暗涌、机锋暗藏。贾雨村缓缓放下手中酒盏,侧首淡淡看向身侧侍立的我,眉眼温润儒雅,依旧是朝野皆知的清□□尹模样,可出口几句寻常闲话,字字裹锋、句句藏探,欲以轻语破冰局、试虚实,当众对我浅敲发难:

“连日府中公务清闲,我不在衙署这几日,听说你也离了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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