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份虚妄的情意,她不顾父母苦劝、不惧门第悬殊,一意孤行倾心相付。为等候他功成荣归、兑现承诺,她屡屡与至亲争执,年少刚烈、心性执拗,甚至以死相逼,只求护住这一场自我感动的情深。
苏家父母兄长皆是仁厚之人,虽早已看穿贾雨村眼底躁动的功利野心与浮躁心性,百般劝阻无果,终究疼惜女儿执念,不忍逼迫太过,只能无奈松口,默许二人往来,盼她终能得偿所愿。
可至亲的宽容成全、少女的赤诚奔赴,换来的从不是知恩图报、惜情守诺,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凉薄。
贾雨村初始动心,贪恋的是她青春貌美、温婉柔情;时日愈久,他觊觎的便是苏家世代积攒的丰厚家业、安稳根基。他借着苏娘的倾心信任,频繁出入苏家,暗中打探产业底细、窥探家门人事、拿捏亲友短板,步步钻营布局,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苏家数代基业攫取,化作自己仕途扶摇的垫脚石。
苏父久经世事、阅人无数,终究看透他温润皮囊下藏着的狼子野心,寒心决绝,斩断二人往来,当众斥责其骗情攀附、卑劣钻营的丑陋行径,将他逐出家门,断了他攀附念想。
求爱不得、求财落空、颜面尽失。
这一刻,贾雨村只剩狭隘阴毒的滔天恨意。
他暗中罗织罪名,凭空捏造苏家药材致死人命,买通官府,一纸诬告诉状,硬生生倾覆了清白安稳的苏家。
市井良民,无权无势、无处申辩。而贾雨村的诉状正在那些觊觎苏家家产的赃官污吏的尖刀。苏家数代积攒的基业,一朝散尽、化为泡影。
提及父兄,苏娘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扣住那粒起毛的布扣,力道重得像是要将扣子生生掐落。喉头轻轻滚动,却无半分哭声,唯有肩背极细微地一颤,便强行压下所有失态。
苏娘父兄无端蒙冤,身陷囹圄,受尽严刑拷打、百般折辱,最终双双殒命幽暗囚牢。
好好一户忠厚富庶的良善人家,一朝风雨倾覆,落得家破人亡、满门凄惨。
好好一户忠厚富庶的良善人家,一朝风雨倾覆,落得家破人亡、满门凄惨。
彼时的苏娘,方才从痴心错付的虚妄美梦之中幡然惊醒,满心悔恨未平,转头便直面阖家覆灭、至亲尽亡的绝境。她强忍灭顶剧痛、心死之悲,拼尽残余气力搜集全案凭据,早已看透府县两级官吏昏聩贪腐、与歹人暗通一气,索性赌上仅剩的残命,越级赴巡道仪仗之前拦轿鸣冤。
彼时湖州道台奉旨巡境,素来以刚正不阿、清廉自持闻名浙地,是百姓口中唯一肯为民做主的青天。街前仪仗肃然,兵卫森严,苏娘一身破败青衣,满身风霜血痕,不顾刀戈威慑,死死扑跪于青石长街,将满纸血泪诉状高高举过头顶。
道台落轿阅状,目光逐字扫过苏家满门冤情、贾雨村构陷始末,面色一瞬沉如寒潭,眉宇间凛然正气震慑全场。他当众拍案怒斥,声震整条长街:「读书人行卑鄙构陷之私,市井官宦纵草菅人命之恶!无辜良户惨遭灭门,冤屈沉埋市井,此等乱象,本道绝不姑息!」
话音落,满堂百姓哗然称颂,人人皆道苏家终遇青天,沉冤可得昭雪。道台当众亲手封存所有证词凭证,妥帖收纳入卷,随即令衙役即刻着湖州府尹至道台府会审,限时彻查全案,务必还苏家一个公道。
他见苏娘形销骨立、满身疮痍,悲戚难支,又温言垂抚,体恤她弱女含冤、孤苦无依,嘱她安心静待审断,不必再惧歹人作祟、官吏徇私。
绝境逢此一线微光,苏娘紧绷数月的心弦骤然崩裂,连日隐忍的血泪几乎滚落。她伏身叩首,声声泣谢,只当苍天有眼,余生终于有望为父兄洗刷污名,告慰黄泉亡魂。
道台府内,衙役领命奔波传讯,大堂之外人声渐寂,只剩檐下微风悄然流转。道台端坐公堂案前,神色依旧凛然肃穆,执笔俯身,正要落笔签发缉捕公文、定下调案铁令。
便在朱墨将落未落、一字定乾坤的刹那。
身侧立着的随行师爷,骤然轻步上前,躬身垂首,贴耳低言数句。
无风起浪,暗潮骤生。
方才还正气凛然、眼底清明的道台,执笔的手腕僵了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