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垂落,公堂湿冷沉沉。青石阶上水光映着天光,将满堂人影浸得虚浮恍惚。连日沸沸扬扬的冯渊命案、薛府纷争压在人心头上,百姓挤挤挨挨立在廊下,皆屏息静待高台断案。
那涉案拐子一身褴褛泥衣,遍身尘污,却脊背不塌、步履从容。任由两侧衙役上前锁拿镣铐,他顺势屈膝跪伏,乖顺得过分。眉眼间不见待罪惊惧,反倒透着一股松弛笃定,静静等候高台发落。
世间亡命犯案之徒,无一不是闻官色变、避法求生,唯恐落入法网、身遭刑诛。此人身背拐女、酿命双重重罪,本该潜踪匿迹、远遁天涯,偏偏在府尹正要传令搜捕的紧要关头,从容自投罗网。这般反常行径,任谁看了都满心费解。
我立在堂下最深处的阴影里,心头疑窦悄然升起。
我混迹衙役市井三个月余,见惯各类囚徒嘴脸。但凡身负重罪者,要么疯癫狡辩,要么战栗惶恐,绝无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这人牙子半生钻营市井、吃透官法利害,最是惜命畏死、趋利避害,今日反常投案,莫非另有隐情?
念头刚落,我目光顺势抬眼,望向高台。
贾雨村端坐公堂之上,本应严词厉色,可他眼底反倒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错愕。那神色绝非为官者对案情的震惊,更像是被捏住命门的慌乱,转瞬便被肃穆官貌彻底遮盖,无人察觉。
我心底疑云更重。
拐子一口咬死英莲为其亲女,薛蟠与冯渊的争斗他毫不知情。
未传苦主英莲,亦未求证拐子原籍地保。一番佯装审慎的讯问辩驳过后,贾雨村缓缓开口落判。
完全依我所言,他将整场血淋淋的人命纷争,轻轻归作一场风月孽缘、前世宿债:
冯渊、薛蟠素无世仇,偶然相逢、相争反目,皆是冥冥因果纠缠。薛蟠年少血气之争,无端惹来孽报,事后心魂惊惧,遭冯渊亡魂索命,惊惧暴亡,乃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非人力所能干预。
继而当堂判令,薛家以世家失仪、肇乱市井论处,赔付重金,厚葬冯渊、抚恤冯家老小,填尽人情亏欠。银两落地、恩怨勾销,自此冯薛两造,再无纠缠、再无讼由。
一锤定音,干净利落。
满堂百姓闻言,纷纷轻叹因果玄妙,皆赞府尹断案通透、体恤民情,不攀扯世家、不苛责亡魂,以钱财安孤苦、以定论息纷争,是难得的仁明决断。
旁人只觉公允妥当,我却愈发心惊。这套说辞太过贴合拐子的求生退路,句句为他脱罪铺垫,全然不像官府审案,反倒像官随囚意、顺水推舟。
贾雨村话锋陡然一转,跳出既定章法,落下一句出人意料的断语:「人贩一案,拐子暂且收监,押后再审。」
满堂又是一静。众人只当府尹审慎入微、不放过一丝疑点,纷纷愈发称颂其严谨。
唯有我心知古怪。
纵观全案,薛冯纷争已结、因果已定、苦主息讼、舆情平稳,所有旁枝纠葛尽数厘清。唯独这拐子,无根基、无世系,是整场命案唯一现世凶手、最干净利落的定罪节点,是新官上任立德树威的最佳棋子。
可他偏偏不判、不罚、不结。
惊堂木再度轻叩,公堂退堂。
人流四散,衙役退立,喧嚣渐歇,梅雨依旧簌簌落个不停。
我躬身随伴,送府尹老爷回内宅。就在众人匆匆散去、无人留意之际,垂花门内那魂牵梦萦的身影骤然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