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入梅,云雾沉沉,连日不开。
漫天雨丝落得绵密无序,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灰白湿雾里。天地萧骚,街巷浸得透湿,远近楼台屋舍尽数被雨霭揉得朦胧虚浮,边界难辨、明暗不分,恰似缠了经年的一桩旧案困局,层层锁锢,密不透风,半点天光都难以漏落。
一月前的阴雨,也是这般阴冷黏腻。彼时我同苏娘刚在挹江门外寻妥一处小院安家,正式落脚金陵、隐于市井,静静等候时局生变。
这一片本是金陵城郊芜杂地界,贩夫走卒、牙人流犯杂处聚居,龙蛇混迹,良莠难辨。世人偏爱闹市繁奢,我偏偏择取陋巷荒隅。越是烟火纷乱的市井夹缝,越能藏下我这般隐名埋姓、身负血海旧债的蛰伏之人。
院落规制极简,青砖围垣,灰瓦覆顶,平平常常混在连片矮屋之间,毫不起眼,恰好衬我六年敛锋藏锐、静候时机的心性。院角几株芭蕉肆意舒展阔叶,最易兜蓄雨水,每逢落雨,淅沥之声连绵往复,整座小院只剩雨打芭蕉的清响。这雨意,与当年葫芦庙火场过后的冷雨别无二致,旧年沉冤,始终萦绕不散。
那段时日尚且安稳。我与苏娘一同敛尽锋芒,封存前尘恩怨,白日静观市井百态,夜里细探官场风声,行事步步审慎、寸寸留心。数载漂泊,早已磨去我一身浮躁,我早已习惯这般无风无浪的蛰伏光景,只待天时风起,再落子开棋。
不料满城云雾紧锁之际,一桩市井风月孽案突兀袭来,打碎眼前难得的安稳。
变故起在暮色沉坠的黄昏。细雨织满天幕,湿雾漫吞长街,天地昏茫混沌。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叩门板之声,节奏不急不缓,裹着底层谋生之人特有的局促与试探。
启门便见檐下立着一名短褐汉子,衣衫洗得发白,裤脚沾满泥泞,周身浸着流民混迹风尘磨出的油滑卑微。他目光飘忽,飞快四下扫睃,不敢与人正视,眼底藏着一缕鬼祟,面上堆起刻意讨好的讪笑,只问询院中是否有空房,想要赁屋暂住。
他身侧,紧紧瑟缩着一名女子。
她始终垂首敛眉,乌黑鬓发被阴雨濡湿,凌乱贴在苍白瘦削的面颊上,一双枯瘦素手死死攥紧破旧布包,指尖不住轻颤,仿佛这旧布包便是她长久以来唯一的依靠。身形单薄得近乎孱弱,完全撑不起一身粗布衣衫,看着格外凄苦可怜。
我本不愿招惹半分是非。潜伏藏身最忌无端揽事、惹人注目,安稳匿迹、静待复仇良机,原是我一贯的盘算。
偏偏一阵冷雨穿风掠过,撩开她额前黏在皮肤上的碎发。骤然之间,门外浓雾陡然加厚,细碎雨珠猛地变密,院角芭蕉被疾风抽打得噼啪急响,雨势一瞬陡增。蒙蒙雨雾、沉沉暮色之间,她恰好在此刻微微抬首。
一双眼眸空洞死寂,如一潭枯井死水。不过八九岁年纪,眼底全无孩童该有的鲜活烂漫。唯独唇下一粒浅红朱砂痣,数年风霜也未能将它褪去。
我再端详那汉子眉眼,依稀寻到几分早年姑苏街头闲汉的轮廓,只因时隔太久、容貌改动,一时难以笃定来历。
心口骤然一紧,陈年酸楚翻涌上来,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不露分毫异样。谁能想到,昔日姑苏甄府娇养的掌上稚童,竟被这浊世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我声线平缓,淡淡应声:「东厢房空着,可以租住。」
汉子听闻,瞬间褪去方才局促不安,眼底只剩市井之辈唯利是图的精光,粗鲁拽着女子向内迈步,举动全无半分怜惜,只把眼前年幼孤童视作一件可以辗转租借、作价变卖的器物,冷血卑劣。
苏娘立在廊下,静静看完全程,默然无言。待到二人安顿进偏屋,她才转头望向我,眼底凝着几分疑惑。她素来知晓我行事谨小慎微,从不会贸然收留来历不明的漂泊过客。
我不曾多做解释。有些旧念亏欠、埋藏在冷硬皮囊下的柔软,不必诉诸言语,只宜深埋心底。
夜色愈发浓重,雨声层层加密,芭蕉承雨的响动连绵叠落,牵引思绪骤然跌回六年前的姑苏葫芦庙。
当年葫芦庙香火清净,紧邻甄府,岁月安然闲适。甄士隐性情温厚仁善,常年布施香火、接济僧俗,我年少寄身庙中,时常出入甄府,熟稔宅中诸事。甄家独女英莲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澄澈,性情温顺乖巧,常随父亲入庙焚香祈福,笑容明净不染尘俗。
昔日那个眉眼澄澈、笑靥明媚的小小稚童,早已被磋磨得生机尽失。本该烂漫无忧、安居闺中岁岁成长的年纪,却被一场恶意拐卖,彻底斩断了所有安稳。偌大姑苏城浮沉起落,唯有那一点嫣红,成了我心头最深的旧憾。
彼时我年少寡言,朝夕伴着晨钟暮鼓,邻着市井烟火度日,心底藏着一段清淡幽微的念想,蛰伏在漫长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