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全是血。暗红色的、凝固的血,从墙上流下来,从地上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他在血泊中行走,脚下踩到的不是地面,是尸体——一具一具的尸体,女人的尸体,没有头,没有脸,只有身体。他走啊走,走不到尽头。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沈墨都会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全是冷汗。他不敢再睡,就坐在黑暗中等天亮。
小六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沈头,您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小六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墨。
沈墨摇了摇头,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但他尝不出味道。
“没事。没睡好。”
小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拾了碗筷,走出了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沈头,您要是不舒服,就歇两天。案子是查不完的。”
沈墨没有说话。
小六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沈墨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冬天的京城很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案子是查不完的。
这句话,沈墨在前世就听过。那时候他在法医中心,每天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尸体——病死的、意外死的、被杀死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现在,那些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挡都挡不住。
沈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孟老说过的话——“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要查这些案子。不是为了防止报仇,不是为了伸张正义——那些都是太重的词,会压垮一个人。你只需要记住,你在替死人说话。这就够了。”
替死人说话。
沈墨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还在替死人说话。那些被赵文清杀害的女人,那些被赵文远杀害的女人,那些被离魂散毒死的无辜者——她们的案子结了,但她们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他要把她们的故事讲完。
不管要用多长的时间。
沈墨关上窗户,穿上官服,走出了屋子。
他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还是老样子,香火很旺,烟雾缭绕。沈墨穿过正殿,走到最后一进,来到土地像前。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然后绕到像后面,伸手摸进了那个小龛。
名录的抄本还在。
沈墨把它取出来,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土地像前,看着那尊泥塑的土地神像。土地神笑眯眯的,像个和善的老头,手里拄着拐杖,脚下踩着元宝。
“土地爷,”沈墨低声说,“这些名字,你帮我记着。如果我忘了,你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