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菊从检查床上慢慢撑起身子,小腹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她把裤子穿上,下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
刘三从帘子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旧报纸,看她脸色煞白,说了句:还行不?
周小菊没理他。
老头走到水池边洗手,朝刘三伸出五根手指头。
刘三从兜里掏出那沓钞票——就是周小菊在家里数了又数的那五百块,有零有整,有五十的有二十的,递给老头。
老头接了,拿手指头捻了捻,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抽屉里有好几沓同样的钱,压在同一个抽屉里。
那些钱都是从不同女人手里递出来的,最后都落到了这同一个抽屉里。
她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头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关上了。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街上霓虹灯的光映在天边,把巷子口的垃圾堆照得花花绿绿的。
她扶着墙走到巷子口,蹲在路牙石上。
肚子里一跳一跳地疼,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刘三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旁边抽了根烟:别蹲这儿了,回去躺着吧。
你先走吧。她没抬头。
那我先走了。刘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趿拉着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多喝点热水。
周小菊把脸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脏过。
不是身上的脏——是心里头有块地方,从今晚开始,再也洗不干净了。
回去以后,刘三就再也没有来过。周小菊一个人躺在炕上,小腹上压着热水袋,疼得浑身发抖。苗苗放学回来推开门叫了声娘:娘你咋还躺着?
娘今天不舒服,她说,你去灶房把早上的馒头热一热自己吃。
苗苗跑到灶房里搬了小板凳踩上去够蒸笼。馒头热好了端到炕边,她掰成小块往周小菊嘴里塞:娘你吃一口,吃了就不疼了。
她张开嘴把馒头咽下去,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苗苗说:娘你咋哭了?
娘没哭,她说,是馒头太烫了。
苗苗凑过来对着她的脸吹了两口气:娘我给你吹吹就不烫了。
她伸手把苗苗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全倒了出来。
苗苗的小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说:娘你别哭了,等爹回来我让他给你买糖吃。
她哭得更凶了。
那几天她一个人去井台打水,提半桶水提了三回才提回来,每走一步小腹里就扯着疼一下。
苗苗在院子里写作业,她蹲在灶膛口添柴烧火,蹲下去就不敢站起来,怕站太快肚子里的伤口又撕开。
孙婶来借簸箕,看她脸色不好,问了句:小菊你咋了,脸色煞白的。
她说:没事,来事儿了肚子疼。
孙婶说:那得喝红糖水,我家有,给你拿点。
她说不用不用,把孙婶送走了,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晚上她把满仓寄回来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少了五百块。
那个窟窿她拿手指头反复摩挲着,像是想把那些票子重新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