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伏黑家大门的那一瞬间,纱织觉得自己的呼吸系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暴击。
空气中那股古怪的气味越发明显了,如果说楼道里的味道只是陈旧与发霉,那么这扇门背后的空间,则完全是一个正在发酵的巨型细菌培养皿。现在已经是黄昏,暗橙色余晖顺着阳台的玻璃门弥漫进来,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颗粒照耀得清清楚楚。
纱织只是站在玄关处,就能将整个家的一目了然。极其典型的2DK房型,主卧房门紧闭,称不上卧室的狭小书房似乎充当着孩子们的巢。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纱织这位东都大学社会学系的准大学生,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关的角落里,堆积着七八袋早就打包好、却无人丢弃的分类垃圾,漫长的时间让个别塑料袋里冒出了一些小生物活动的痕迹。视线向内延伸,原本应该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操作台上,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吃剩的便利店便当盒、廉价的塑料碗碟。水池里浸泡着的厨具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白色或绿色的菌群新生命。
纱织感到难以置信,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家庭,竟然会是这样一种连基本生存底线都无法维持的环境。
站在她身旁的津美纪似乎敏锐地看出了纱织眼底的震惊与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小女孩的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小手死死地攥着自己那件明显不合身、且沾满污渍的旧T恤下摆。她不安和紧张地反复摩擦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小小的脑袋低垂着,根本不敢抬头看纱织的眼睛。
纱织的视线越过津美纪,落在了餐桌后面的那张廉价折叠沙发上。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发黄、肮脏连体衣的小男孩。他留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黑色海胆头,紧闭着双眼,小嘴在梦中不安地砸吧着,似乎在梦里也在寻找着某种并不存在的安全感与食物。
这个,应该就是姐姐信件里所提到的,那个名叫禅院甚尔的男人的儿子——惠。
。。。。。。
怎么会这样?
纱织站在原地,感觉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胸口,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窒息感。
姐姐呢?那个从小就爱漂亮、连一根头发丝都要保养得完美无缺的华织姐姐呢?那个在信里信誓旦旦地说着要在东京过上好日子的姐姐,怎么可能会把两个这么年幼的孩子,就这么毫无尊严地丢在这样一个宛如废墟般的垃圾堆里?
无数的疑问、愤怒、不可思议在纱织的心头翻涌。她原本想要将自己的疑惑像倾倒豆子一样直接倾泻出口,她想问津美纪“妈妈去哪了”,想问“那个男人死哪去了”。但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面前那个快要把衣角揉烂、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羞愧和恐惧而碎掉的津美纪时,所有的话语都被她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那种因为空气污浊而产生的刺痛感强行压下。
“没事没事。”
纱织将自己那个沉重的黄色行李箱轻轻靠在玄关的墙边,然后弯下腰。她没有去管津美纪头发上那层因为几天没洗而显得油腻杂乱的光泽,只是极其自然、极其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
“啊啦,看样子津美纪和惠在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在家里坚守了很久呢。你们在这段日子里,真的已经超级——努力了哦。”纱织的声音轻快而柔和,眼神透露着悲伤与怜爱。
津美纪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原本以为迎来的会是嫌弃、是指责、是转头就走的背影,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手掌和一句“你很努力了”。
纱织站起身,从手腕上褪下一根黑色的皮筋,将自己原本披散在肩头、带着淡淡薄荷清香的长发高高地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好了,小猫咪们的防守战到此结束。”她甚至没有脱鞋,而是直接穿着那双运动鞋,大步踩进了这个满地狼藉的恶劣环境中,笑着说道:“接下来,就是大人的战场了!津美纪,先带着弟弟先去卧室床上休息一会儿。千万不要出来哦,等你厉害的纱织姨姨把这个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
津美纪露出信任的笑容,兴匆匆地抱过刚刚睡醒、还有些迷茫的惠躲进卧室,并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后,纱织转过身,面对着这间2DK的房子,挽起了袖子。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属于伏黑纱织的“清道夫时间”。
如果甚尔或者任何一个咒术师在场,一定会被眼前发生的离奇事件感到震撼。
“这种密闭空间里长期堆积厨余垃圾所产生的有害气体,是导致儿童呼吸道感染的罪魁祸首。”纱织一边吐槽,一边猛地拉开阳台的落地窗。
——判定成立。来自邻居夫妻不合孕育的咒灵比灰尘更快的消失在阳台上。
“噫——这些霉菌是不是可以卖给生物生?”她翘着兰花指,用指尖捏住餐盘丢进垃圾袋里
——判定成立。从津美纪三个月的孤寂与害怕中诞生的咒灵在被靠近的瞬间被抹杀。
打包垃圾、清理发霉的餐具、用滴了消毒液的抹布用力擦拭每一寸地板,顺便还清洗了一波孩子们的衣服。纱织累得满头大汗,原本就因为水土不服而有些低烧的身体此刻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凭借着那股莫名的执念,硬生生地将这间充满了负能量和霉菌的公寓,擦出了久违的、属于人类居住的底色。
当最后一袋垃圾被她拖出门外,关门的瞬间,一阵带着深秋凉意的夜风穿过干净的客厅,纱织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脱下了那双已经沾满污渍的运动鞋,从行李箱里拿出了自己从冲绳带来的、一双毛茸茸的小兔头拖鞋换上。当鞋底接触到已经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时,纱织重新走进了这个家。
“好了,肃清完毕!接下来,是个人卫生时间!”
纱织敲开了卧室的门,将两个身上还带着酸臭味的小家伙直接“提溜”进了已经刷洗干净的浴室。
首先是给年幼的惠洗澡。
说实话,这是纱织第一次给“男性”洗澡,在脱下惠的衣服时,纱织不断给自己暗示,这只是个小孩子,没事的,人体都是一样的。
小海胆头似乎对水有些抗拒,但在纱织用温水轻轻冲刷,并用家里唯一一瓶沐浴露搓出满头轻柔的泡沫时,惠渐渐安静了下来。在温暖的水汽中,纱织那张因为劳累而显得有些苍白却依然温柔的脸,与惠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产生了重叠。对于一个两岁的幼儿来说,谁能在饥饿和寒冷中给予他温暖的怀抱,谁就是他本能想要依恋的对象。
“妈……妈妈……”
小小的惠坐在满是泡泡的澡盆里,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了纱织被水打湿的袖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了这个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