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茗拈起一片残引,看向人群后缩着身子的葛三:“葛三,你在黑市上走的货,凭的就是这东西吧。谁给你的?”
葛三低着头,声音含混:“小人不识字,收来的,记不清了。”
“不识字,倒认得在酒楼里请茶司的人吃酒。”沈清茗把残引放回封袋,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闲事,“你不肯说,我不勉强。只是从今往后,你每销一引私茶,我便多记一笔在你名下。你慢慢想。”
葛三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
沈清茗抬手,命将残引单独封存归档,眼底却记下了这条长线疑点:茶引管理制度必有深层漏洞,茶司内部定有人与之分润。只是如今证据残缺,不宜此刻便掀起全城茶司动荡,暂且按下不表,留待日后全盘整顿文书档案之时深挖。
第二样物证,是一叠撕碎又拼凑起来的私人流水碎账,上面只记银两数目与模糊代号:“程公宴银二两、周节礼三两,送入城内茶司”。通篇没有完整人名,只能看出王奎常年向江宁茶司城内胥吏、主事送礼设宴,层层输送利益。审讯之时,王奎言语间隐约寄望城中有人出面保他,再追问具体何人,便闭口绝不再言。山间百姓私下闲谈,也常提及葛三频繁与茶司官吏聚餐应酬,却无一人持得实据。
两处线索,皆是冰山一角。沈清茗心中了然:牛首山的贪腐从不是孤岛,一张利益网早已蔓延进江宁城内的茶司。眼下只有零碎旁证,不可贸然打草惊蛇,便只将碎账与供词一并封存标记,留作日后人事洗牌的凭据。
民情鼎沸,法理俱全。沈清茗当场立定仓储、民生、财务三项铁律,赵书办、周胥吏逐条笔录存档,定为全江宁茶山通用新规。
其一,仓储之规:完好干爽主仓专存上等嫩芽,受潮报备的废弃偏仓永久禁存官茶;每一批茶叶入库必须登记仓房编号,所有仓房含闲置偏仓每日巡检,当班差役亲笔签字留档,簿册按月上交茶司存档;人为损毁茶货者,在岗官吏全额赔补官银。
其二,民生赔付之规:永久废除仓损全民摊赔的百年旧例,官吏渎职违规造成茶叶霉变,罪责、损失尽数归于官吏;茶农仅需为自身采制不合格的茶叶负责。
其三,财务结算之规:茶农交茶三日内,必须当众公示结清茶银,严禁无限期拖账;当月仓损当月勘验清算,绝不跨季留存旧账、秋后叠加倒扣赔款。
当场摘去王奎库吏之职,交由茶司临时拘押等候审理;葛三严加训诫,勒令断绝与茶司胥吏的私下往来,禁止再煽动茶户滋事。又令账房重新核算所有茶农春夏账目,将半年拖欠的春茶银全数补发,此前无理倒扣的损耗赔款一一退还。
悬在一众山民头顶的绝境一朝消解,茶农悲喜交加,纷纷跪地,拜谢新政公允。
山风卷着桂香掠过茶山,喧闹渐渐平息。沈清茗立在仓前,望着规整一新的茶仓,心底思绪沉敛。
仓储、民生新政只能安抚百姓、堵住表层漏洞,可今日搜出的残旧茶引、往来送礼私账,都明明白白昭示着,底层胥吏的背后,藏着茶司内部更深的病灶。制度条文写得再好,若是执掌文书、仓务、茶引的官吏人心贪腐,今日压下的弊乱,来日必定卷土重来。
关衡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出相同的思虑:“一处牛首山便牵扯出茶引外流、官商勾连的链子,想来江宁其余各处茶山,或多或少都藏着同类弊病。只改仓房、结算的规矩,治标不治本。往后人事甄别、茶引制度、审计监察这几项硬骨头,终究要逐一清算。”
沈清茗轻轻颔首,指尖抚过封存残引的卷宗封皮,眼底藏着长远筹谋:“今日只了结牛首山眼前之乱,这些未查清的线索,暂且封存。先把两处试点稳稳落地,攒下民心实绩,再徐徐清查江宁茶司全档,逐层撕开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一旁,苏婉娘静静看完整场风波。山风又起,她掩唇轻咳几声,福伯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亲眼目睹底层茶司这般腐朽,她才真切懂得,沈清茗整顿江南茶政,从不是闺阁纸上的空谈。经此一事,二人以茶缔结的同盟,又多了一层共观民间疾苦、同心肃正茶弊的厚重默契。
暮色四合,山脚下传来零星犬吠。沈清茗收好卷宗,回望江宁城的方向。城里那间文书房内,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望着牛首山这一趟动静。
“今日这座仓,掀开的只是一角。”她低声道,像是说给关衡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真正的账本,在江宁城里头。”
关衡没有接话,只默默跟紧了半步。马蹄声起,一行人沿着蜿蜒山道,缓缓没入苍茫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