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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窗煎茶闻急报青衫私访牛首山(第1页)

入秋江宁,暑气敛尽,满城桂香漫过通判府的西跨院。

苏婉娘便住在这院里养病。她是苏相孙女,京中秋风凛冽,年年勾动肺咳,祖母心疼,又经太医指点,说江南温润,于肺疾相宜,这才借了表姨母江宁通判夫人的亲缘,到江南小住,等开春再返京。

沈清茗自那日得了苏婉娘的邀请,便隔不三五日,便带着蛮娘来通判府小聚,今日,她带了一小罐芽溪秋雾,轻装来到西跨院,蛮娘进了二门便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坐,只等两个人聊完了天,再陪着回府。

庭院里铺一张竹几,青瓷茶炉咕嘟沸着山泉。苏婉娘掩唇轻咳两声,执茶筅缓缓搅动茶汤,目光落在沈清茗沉静的眉眼上。

“这一入秋,你倒比先前清减了些。”苏婉娘把茶汤分进盏里,声音低低的,“茶司里那些卷宗、那些人的脸面,都压在你一个姑娘家肩上,当真不觉得委屈?”

沈清茗接过茶盏,指尖贴着一圈微烫的白瓷:“委屈说不上,倒是有意思。从前在吴兴老宅,我只当茶是茶,灶上焙、罐里存、席间奉。如今才知道,一饼茶从枝头到御前,要过多少双手,多少人拿它当肥肉、当刀柄。圣上限沈家一年肃清积弊、追缴贪墨茶银,这差事听着是重压,于我却像是递了柄好刀过来。”

“哦?”苏婉娘抬眼,“刀要怎么使?”

“急也无用。”沈清茗呷了口茶,语气清淡,底下却压着一层层谋算,“江南茶弊盘根数十年,若一上手便去动人事、财税、漕运这些硬骨头,各处利益抱团反扑,沈家眼下根基未稳,扛不住整盘动荡。我便拆成两步走,先推阻力最轻、百姓能实打实落到好处的那两项试点,仓储规整、基层民生减负。不动顶层官员囊中之利,只革掉底层胥吏盘剥百姓的油水,先收拢民心,攒下实绩,才立得住脚跟。”

“那两处试点,如今成效如何?”

“武康崖溪三山,我让魏焕成和胡通过去,指了吴铁柱坐镇茶农商社,各村茶农抱团齐心,新规落地格外顺遂。分级晾晒、分仓存储,仓房日日有人巡检登记,无克扣、无摊赔,已是一处稳稳当当的样板茶山。”沈清茗话锋一转,“唯独江宁近郊牛首山的天阙春尖茶厂,紧邻城府,各方眼线密布。库吏王奎盘踞山场十余年,与本地茶地头蛇葛三勾结一处,油水盘根错节,我早料定,此处最难管束。”

苏婉娘静静听着,低声补了一句:“听福伯说,那葛三常年在城内酒楼设宴,不少茶司胥吏与他往来吃酒送礼,坊间早有风言,只是无凭无据,无人敢递状子。”

沈清茗点了点头:“福伯在江宁地面上行走得久,这话倒是实情。王奎在牛首山当库吏,比我在茶司的年纪还长。这种人最拿手的就是把账做成铁桶,可越是铁桶,越经不起掀盖。”

苏婉娘又说:“福伯说,去年开春,葛三在山下收春茶,把称杆压了又压,一斤青叶只算八两的价。山脚几户茶农气不过,被他手下的人当街打了一顿,事后反倒赔了他一吊药钱。你若去,得提防这人身上带着家伙。”

沈清茗正要接话,二门外脚步疾响,蛮娘攥着一封沾了尘土的急信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姑娘,牛首山传来急信,山仓大乱了!今秋收茶结算,库吏王奎拿春季仓损做由头,要全体茶农分摊赔款。春茶茶银拖欠了半年,分文未发,贫苦茶农一算账,银钱没拿到手,反倒倒欠官银。有个叫陈老根的老茶农,气急攻心,当场厥了过去。如今一众人围堵仓门,哭喊争辩,眼看就要动手,再没人去弹压,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沈清茗接过信纸,一目扫完,眸色骤然沉冷:“信是谁送来的?”

“山下一个替茶农跑腿的后生,连夜翻山到城门口,正赶上咱们府上买菜的车,才托进来的。”蛮娘答得飞快,“他还说,仓里头有人放了话,谁要敢出头闹事,秋后的茶钱一文都不给。”

苏婉娘在旁听得眉头一皱:“这是连吓带哄,先把人心钉住。”

沈清茗放下信纸,指尖在竹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心里转得飞快,那点猫腻已通透大半。

“王奎与葛三赖以为生的两条财路,全靠旧制度底下那点漏洞撑着。往年他们刻意把上等嫩芽堆进早已报备返潮漏雨的废弃偏仓,人为闷出霉变,再以“春雨天灾损耗”上报,借报废的名头,把完好嫩芽分拣出来,交由葛三私销黑市,事后依旧例叫全体茶农分摊仓损赔款,两头都吃。“沈清茗对苏婉娘道。

”这账,算来算去,都算在茶农头上。”苏婉娘道,“我虽不谙茶政,也听得懂这份心思。他们不敢明着违抗新政条文,便阳奉阴违,照旧使那套旧年手段,拖到秋收结算,借账目压榨百姓,故意激起民变,妄图闹垮试点。”

“正是。”沈清茗道,“新政落地牛首山,强制完好主仓专存嫩芽、仓房实名登记、巡检每日签字留档、仓损不再全民摊赔,他们两条灰色财路一刀斩断。如今闹出这桩民变,与其说是百姓等不得,不如说是有人等不得了。真要逼得朝廷把试点叫停,他们才好重归往日敛财的旧规。”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婉娘问,“派差役去弹压,还是递折子上报?”

沈清茗沉吟片刻:“近郊山场层层遮掩,底下胥吏串通一气,寻常差役去了,只能带回来一层粉饰过的说辞。递折子更要不得,闹出民变的事体,往上报就是给政敌递刀,正等着我自乱阵脚。我得亲自去看。”

苏婉娘闻言当即起身:“那我也改换男装,让福伯扮作随行仆役,同你一道私访,不惊动江宁府衙,亲自去看一看江南茶山底层的真乱象。”

沈清茗看了她一眼:“你身子骨弱,山路颠簸。”

“不过咳几声罢了。”苏婉娘把儒衫往臂上一搭,笑得清淡,“我闷在这西跨院养了大半年,难得碰上件有意思的事。再说,你看账,我看人,兴许比你单打独斗强些。”

“通判夫人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早起去清凉寺上过香,表姨母只当我午后在寺里小坐,天一擦黑就回。灯下看灯,谁还较这个真。”

沈清茗略一思忖,点头应允。“那就半个时辰,在南门外镇淮桥头聚齐”。又唤过蛮娘,压低声音吩咐:“你骑快马先回茶司,请关先生领赵书办、周胥吏,带上清点账册的物事,出城到官道会合。”蛮娘应了声,转身快步出了二门。

关衡浸淫江南茶司档册十数年,如今专做沈清茗的茶政先生,核对仓档账目,正用得着他。

沈清茗回头又对苏婉娘说:“咱们可能要骑快马,你怎么样?”

“骑马我是从小就会的,跑快点没问题,只是这些年家里看得紧,入秋以后就不怎么骑,其实不打紧的,我喜欢骑马。”苏婉娘一脸的跃跃欲试。

沈清茗回府换装,叫上蛮娘、阿佑、徐安几个,驰马出了南门,到镇淮桥是,关衡已经领着赵书办、周胥吏候在官道旁了,三人鞍上各挂着一只藤箱,装的正是清点仓档的账册物证。

关衡迎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六爷,我连夜翻过牛首山近三年的仓档,王奎那账果然有蹊跷。年年报春汛损耗的,翻来覆去就那几间偏仓,偏仓塌没塌,却从来没人亲眼验过。”

沈清茗点点头:“正要去把这桩蹊跷坐实。赵书办带人稳住山脚茶农,周胥吏盯着仓门,别让人趁乱烧了账册。”

“属下明白。”两名胥吏躬身领命。

沈清茗勒住马,目光落在牛首山的方向。半山的秋雾沉沉的,压着山影。苏婉娘催马贴近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压低了声音:“沈帮办,这趟牛首山,怕是要踩着那群人的痛脚走进去了。”

沈清茗目视前方,蹄声笃笃,只回了一句:“正因踩得痛,才更要走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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