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也不等沈清茗点头,便纵身一跃跳上了码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双手插进袖子里,低着头,晃晃悠悠地朝酒馆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茗站在船头的阴影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和蛮娘身上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的气质,如出一辙。
她收回目光,望向那座灰砖库房的方向。阿佑已经回来了,蹲在船舷边的阴影里,比了一个手势:岗哨已清,后窗可入。
蛮娘翻过船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码头上。她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
魏焕成跟在她身后,同样落地无声。沈清茗没有跟去。她站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望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贴着阴影朝库房的方向摸去,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一盏茶的功夫。换岗的空档。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整座闸口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里。
蛮娘摸到库房后墙,伸出手,在那扇木窗的窗栓上轻轻拨了一下——"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窗栓开了。
她推开窗,翻身而入。魏焕成紧随其后。片刻之后,库房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声响——像是竹篓被搬动的摩擦声,又像是布袋被打开时衣料摩挲的动静。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几乎要被河水声盖过去。
沈清茗依然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没有看着库房,而是望着酒馆的方向——胡江舟已经进去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那边还没有任何异动。
又过了一会儿,库房的后窗轻轻动了一下。蛮娘从窗口探出头来,朝沈清茗的方向打了两个手势。
第一个手势:货已换完。
第二个手势:顺利,无人发觉。
沈清茗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她正要转身回舱,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一个瘦高的人影,正从酒馆的方向朝闸口这边走来。
那人走得不快,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喝了酒。沈清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认出了那个人影的身形——瘦高个,四十来岁,正是胡江舟说的那个掌管库房钥匙的刘头。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胡江舟不是去拖住他了吗?
那刘头走到闸口边上,停下脚步,掏出腰间的钥匙,正要往库房正门的锁孔里插——就在这时候,酒馆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哎——刘头!你别跑啊!酒钱还没结呢!"一个人影从酒馆里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喊,正是胡江舟。
他手里攥着一只酒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活像一个被赖了账的倒霉酒客。
那刘头被他这一嗓子喊得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胡江舟已经追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满脸通红地嚷道:
"说好了请我喝三盅,你才请了两盅就跑——这算什么?看不起人是不是?"
那刘头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皱眉道:"你谁啊?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喝酒了?"
"刚才!就在酒馆里!你说今天过闸的船多,心情好,请我喝两盅——"胡江舟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酒意上头的执拗,"我都记着呢!你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连拖带拽地把那刘头往酒馆的方向拉。那刘头被他闹得头疼,又甩不开他的手,只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他拉着往回走。
钥匙终究没能插进锁孔里。沈清茗看着那两个人影拉拉扯扯地消失在酒馆门口,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收回目光,望向库房后墙的方向。蛮娘和魏焕成已经无声无息地从后窗翻了出来,重新隐入了岸边的阴影中。
一切顺利。沈清茗转身回到船舱里,在黑暗中坐了下来。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等到心跳平复下来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个胡江舟——真是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