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审更简单。”关衡道,“茶样送过去,由行会指定的老掌眼逐一审验。只要品质过硬,预审不会卡。难的是盲评——盲评的评委是行会里资历最深的五位老掌眼,每人独立评分,最后取均值排定名次。那五位老掌眼里,有两位是苏杭龙井的旧人,有一位是徽州茶商出身——他们对江南名茶有一套根深蒂固的审美标准,外来茶想入他们的眼,得靠真本事说话。”
沈清茗点了点头。这套盲评机制,标准透明,程序公正,但评委的审美偏好本身就是一道隐形的门槛。芽溪秋雾要跨过这道门槛,靠的不是人情,是茶汤本身的说服力。
“那就先过第一道门槛。”沈清茗说,“烦请关先生替我约见程四爷。茶样我亲自带过去。”
关衡点头应下,转身往幕厅方向去了。沈清茗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中他撑伞远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子刚被雨气压下去的劲儿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转头对阿佑说:“走,去码头。”
雨中的石头津码头比平日冷清了几分。挑夫们三三两两挤在货栈屋檐下躲雨,几艘漕船靠在岸边,船工蹲在舱口抽烟,烟雾被雨水打散,混在江风的湿气里。
芽溪村的茶车就停在码头西侧的空地上。两辆牛车,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竹篓,篓口封着油布,油布上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一个穿靛蓝短褐的中年汉子正站在车旁,和码头上的管事说着什么——正是林承业。
沈清茗远远看见他,脚步加快了几分。
林承业也看见了她。他连忙撇下管事,大步迎上前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半张脸,他顾不上擦,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六爷!茶送到了。”
沈清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两辆牛车上的竹篓:“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林承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芽溪到江宁,走了四天水道,到丹阳换的陆路。沿途按您吩咐的,竹篓外头裹了两层油布,下雨也不怕。每篓二十斤,一共四十篓,八百斤——比原先估的量多了一些,村里那帮人听说要送到江宁参评,连夜赶工又焙了一批。”
沈清茗走到一辆牛车旁,解开一篓的油布,掀开篓盖。一股清冽的茶香顿时从篓口溢出来,在雨天的潮湿空气里格外分明。
她捻起几片干茶,对着天光看了看。条索匀整,色泽乌润,霜面清晰——比她在芽溪试制的那一批还要好。看来林承业在这半个月里没有闲着,工艺已经打磨得比之前更纯熟了。
“林师傅辛苦了。”沈清茗将茶样放回篓中,重新盖好油布,“这批茶来得正是时候。”
林承业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却又透着几分紧张:“六爷,参评的事……有眉目了吗?”
“关先生已经去安排了。”沈清茗没有把话说满,“你先带着茶和村里的人去沈家货栈安顿,茶篓入库落锁,等我消息。”
林承业连连点头,招呼着两个村里的后生将牛车往货栈方向赶去。沈清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辆牛车在雨中慢慢走远,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水流。
芽溪的茶到了,接下来就看程四爷这关能不能过了。
隔日午后,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
关衡派人递了消息回来——程四爷同意见面了,约在城西的听泉茶舍。这是江宁城里有名的清茶馆,不做酒楼生意,只卖茶和茶点,来的人多是茶行里的老客,环境雅静,适合谈事。
沈清茗换了一身藕荷色暗纹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头发依旧是素银簪束起。她从货栈取了一篓芽溪秋雾,用油纸包了两斤,装在一只青布囊中,带着蛮娘和阿佑出了门。
听泉茶舍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天井里种着一丛修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雨后的竹叶上还挂着水珠。穿过天井,是一间临水的茶室,推开木窗便能看见一条窄窄的河水从屋后流过,水声潺潺,衬得茶室里格外安静。
程四爷已经到了。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穿一件深灰色茧绸直裰,脚下一双青布鞋,面容清瘦,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光。此刻正坐在茶席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建盏,慢悠悠地转着。
关衡坐在他右手边,见沈清茗进来,起身介绍:“程四爷,这位便是我提过的沈家六爷,清明。”
沈清茗拱手行礼:“久仰四爷大名。”
程四爷放下建盏,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关先生说你手里有一款茶,想参评今年的贡茶品评会。先拿来我尝尝。”
开门见山,没有客套话。
沈清茗也不多言,从青布囊中取出油纸包,打开,将干茶倒入一只白瓷茶荷中,双手奉到程四爷面前。
程四爷没有急着看干茶,先伸手在茶荷上方虚虚一拢,让茶香聚在掌心里,然后低头嗅了嗅。这个动作极轻极快,但沈清茗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