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茗望着他快步穿过仪门、脊背绷得笔直的背影,静静立了片刻。
随后两日,她白日便以沈清明的身份,在江南茶司跟着兄长沈清源做帮办,随司里老吏习学漕茶核验、码头货册点检的差事。借着巡查沿岸茶栈、清点入港茶船的由头,顺道把石头津码头周遭地界细细摸透,哪家商号占着河岸滩涂,哪段堤岸芦苇茂密、便于藏人埋伏,一一暗记在心。
每日天刚亮,她便在后院空场同蛮娘对拆拳脚,活动一身筋骨,练到辰时初刻,换上直裰赴衙理事;待到日暮下衙,脱去办事的素色直裰,回内宅同二嫂一处用晚膳,席间只闲话茶司琐碎俗务,二嫂也很是爱听。
私底下又吩咐阿佑盯着渡口往来船家,另遣胡通混迹码头脚夫之中,日夜打探曲塘渡过往漕船、渡口值守的动静。
第三日傍晚,陈管事脚步匆匆奔入前衙,将一封差役急递来的密信送进了书房。
书房中,沈清源正伏案看着公文,他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字迹是关衡的,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曲塘渡已收网,赃货尽扣,船工十一人俱擒。漕船二艘,黑篷三艘,全数扣押。真州三处同步动手,龚成安已收监。
沈清源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凉。
成了。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封套里,交给陈管事:“送到六爷书房去。”
陈管事接过信,转身要走,沈清源又叫住他:“关衡那边怎么说?他什么时候回江宁?”
陈管事摇了摇头:“送信的人只说,关师爷在真州暂时回不来。旁的不知”。
曲塘渡一干人犯收押妥当,关衡不再耽搁,带着魏换成和两名江南茶司的胥吏,四人快马沿江北岸官道急行,行至宣化镇沈家货栈,匆匆吃了饭、换好了马,一路疾驰到了江宁茶司衙门,四个人直跑得风尘仆仆、热汗腾腾。
沈清源正跟沈清茗在前厅说话,见他赶成这样,心就提了起来,吩咐魏焕成几人去歇息,又赶紧让人递了壶温热的茶水给关衡,提着心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光了一壶茶。
关衡喝足了茶,长舒了口气,站起来,先躬身谢了,才侧身落了坐。
“东翁,此番往真州一行,我才算亲眼见了张晏之的手段,”关衡语气里仍带着一路奔袭的仓促,又藏着几分由衷敬佩。
“实在叫人叹服,行事雷厉风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沈清源听他这样说,才放下心,微微前倾身子:“哦?快细细说说。”
关衡道:“我同魏换成带着咱们查出的账册、物证一递上去,他片刻不曾压下,当即拿着全部凭据面见主官,明明白白剖清漕茶贪腐牵连甚广,直言这桩案子绝不能含糊,州衙必须全力协办,半点推诿不得。态度摆得透亮,主官当即点头放权,一应人手、牢狱尽数听他调遣。”
沈清源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证据在手,州衙又肯撑腰,行事自然顺畅。后来他是怎么排布的?”
关衡道:“张运判思路分得清清楚楚,分三处同步动手,一气呵成,半分空档都不留。头一桩便是曲塘渡——那帮人素来在此调换漕船、分装赃茶,是整条贪腐链的中转要害。他当即调拨巡检差役,趁暮色合围渡口,连船带人一并拿住。船工、看渡伙计一共十一人,全不曾走脱,两艘漕船、三艘黑篷赃船也尽数扣下。”
沈清源问:“就地审了?”
关衡点头:“正是。押在渡口临时堂口,连夜讯问,没费多少功夫,一干人便吐了实话,把吕城闸上下通同分赃的一众闸官、胥吏名单全招了出来。张运判半点不耽搁,当即写急文传去无为军,传令吕城闸依名册严防死守,即刻锁拿所有涉事官吏,一处不漏收押。”
沈清源眸色沉了沉:“一边闸口拿官,一边渡口拿船贩。那龚成安呢?”
关衡道:“三处行动是同步起手的。曲塘渡围拿、吕城闸封闸捕吏的同一时刻,真州城内便派人围了龚成安私宅,将他当场擒获,不曾给他半分通风报信、销毁凭据的机会。拿住之后即刻当堂提审,核对渡口人犯供词,罪状一一落定,当下便送入州狱严加看管。所有赃货、人犯,全数拿捏妥当。”
说到此处,关衡轻轻叹了一声:“从接过咱们的账证,到三处收网全部落定,前后不过短短两日。分兵、传信、围捕、讯问,环环相扣,一丝不乱。这般办事效率,实在少见。若换作寻常官吏,层层推诿拖延,怕是早走漏了风声,龚成安等人早卷赃逃了。”
沈清源缓缓颔首,神色凝重:“张晏之有勇有谋,行事果决,此番能一举斩断曲塘渡、吕城闸两处要害,全亏有他撑住局面。”
关衡话锋一转,神色沉了几分,拱手道:“东翁,张运判还有一番话,托我专程捎回——他心里存着两重隐忧。”
沈清源坐直了身子:“你细细说来。”
关衡道:“头一桩,便是龚承安此人骨头极硬。方才收监初审,任凭如何盘问,半句实情不肯吐,软硬不吃,极难撬开他的口。二来,龚成安能把持漕运贪腐多年,背后定然攀附了高位权贵。眼下人虽关在牢里,难保上头有人暗中出手,层层设下阻拦,搅乱审问、压下案情。”
沈清源指尖按住桌沿,低声道:“他顾虑得有理。这一层,我何尝不曾想到。”
关衡又道:“张运判说,曲塘渡人船俱获、吕城闸一众贪吏尽数拿捕、龚成安也已收押——他能做的分内之事,已是拼尽全力,不留半分松懈。可这条贪链牵扯甚广,上头脉络盘根错节,单凭眼下这些人证赃物,未必能顺藤摸瓜,将上下一干同党全数揪出来。
最后结局能不能周全,他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他特意叮嘱我回府告知东翁,早做心理预备。若是日后咱们这边再寻出新的账册、人证等凭据,务必即刻送过去,他也好借着新证,冲破阻碍深挖到底。”
沈清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难为他想得周全。这番顾虑我记下了。后续这边若查出新线索,即刻差人快马送赴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