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我信你。"沈清茗的语气软了一分,但分毫不减分量,"这股扎根江南本土的民心势力,远比朝堂浮沉更为稳固可靠。朝堂上的人今天可以是你的盟友、明天就是你的对头,可这些茶农不一样。他们信的,是我沈六,也是你吴老四。你替我把他们守好了,江南这片地界就永远是我们的后路。"
她停了一下,抬眼望着他。
"你不在,这条路就断了。"
吴老四怔在原地。
沈清茗把目光往他身上落了一息,然后偏过头,对着马厩那边喊了一声:"阿佑——"
阿佑应声从马车后面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
"老四,"沈清茗接过包袱,递到他面前,"这个你拿着。
这是临安府衙的判书和茶盐司发下的引票,你收好。"
吴铁柱双手接过来,抖着手把油布揭开一角——除了判书和茶引,里面还有一套崭新的账册,封面是厚实的靛蓝皮纸。
账册的第一页已经写好了开篇:芽溪茶社秋茶入市章程。字迹工整,款款分明,是沈清茗昨夜在灯下一笔一画誊出来的。章程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茶行递价、货比三家。
吴铁柱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走后,你便是这商社的主事之人,"沈清茗看着他,一字一顿,"里头有章程,有规矩,有些事得你来定。你是种茶的,你知道什么茶该卖什么价。你不点头,谁也不许替你定价。"
她伸出手,在他攥着账册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秋茶下来之前,会有更多茶行来问价。不必急着应任何一家。把茶做好了,茶做好了价钱是你们说了算。"
吴铁柱低头看着那本账册,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终于道:"您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茗笑了下。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吴铁柱没再问。他把账册仔仔细细用油布重新裹好,用打了结的绳子扎了两道,解开褡裢塞进最里层。
"六爷,"他抬起头,"我不跟去也行,得让周大他们跟着。"
沈清茗转过身,目光在院中扫过一圈,"那就周大和焕成吧,其他人留下帮你"。
临安城的晨雾已经散尽了,远山轮廓清晰,像一笔淡墨画在天边。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城门口进出的人流又稠了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牵牲口的,贩夫走卒和巡街的皂役混在一处,临安城的一天又开始了。
没有人注意到城南驿馆门口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吴铁柱站在驿馆门口,抱着那个褡裢,一动不动地看着。
沈清茗收回目光,钻进了车厢。
翠竹坐在她旁边,蛮娘和阿佑一左一右跨上车辕。马车的轱辘开始滚动,碾过城南青石路上的尘土,往城门方向而去。
车厢里,翠竹把那个蓝布包袱搁在腿上,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往后看了一眼。破庙和歪脖子老槐树远了,衙门的飞檐也远了,最后连城门都成了一道模糊的灰影。临安城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官道两旁的水杉林子遮住了。
她放下帘子,坐正了身子,偷眼去看沈清茗。
沈清茗靠在车厢壁上,车窗的帘子只掀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划了一道细细的明暗交界线。她没有说话,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不舍。
吴兴故土,老宅深院。
沈老夫人每日起得比谁都早。梳洗完毕,先去祠堂上一炷香,然后便坐在矮榻上,把那几本翻了几十年的老茶经又翻了一遍。她的眼力不如从前了,看字得凑到窗根底下最亮的那块地方。
从前她只在年关盘账时才翻出来对一遍,可自从孙女出门之后,她开始一本一本地从头查起。有些账册的纸边已经脆得掉了渣,有些字迹被虫蛀得缺了角,她拿笔蘸墨,一笔一笔地补。
吴嬷嬷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可她劝不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被吴嬷嬷点着手指呵斥。
"老太太——"小丫头跑得有点喘,"大姑娘回来了。"
沈清茗进到东厢房,转过影壁,吴嬷嬷已经拿了软垫铺在了地上,沈清茗跪下,端端正正磕了头,仰起头,一脸笑,"祖母,我回来了。"
"快过来我瞧瞧,"沈老夫人在榻上招手,端详着还是穿着那身蟹壳青直裰,衣襟上沾着尘土,下巴比出门时更尖了的孙女。
从沈清茗牙牙学语时起,沈老夫人就看着她,看着她学会握笔,学会翻账簿,学会在任何一种茶汤面前面不改色;看着她从一个会爬树采野桂花的小丫头,长成如今能站在临安府衙公堂上、替一帮素不相识的茶农讨来引票的姑娘。
茶农的引票,这几日已经传到了沈老夫人的耳朵里。武康县芽溪村三村联名合建商社、依律申领茶引、临安推官当堂明断判牒到手,武康乡下的茶农今年秋天第一次有了合法的茶引。
沈家世代为茶,最明白这张引对茶农而言意味着什么。几日前跪在祠堂里接过沈家小印的孩子,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
东厢房只剩祖孙二人。沈清茗已经梳洗过换了家常衣服。